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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荒聖殿深處,幽藍色的冥火在巨大的獸首燈盞中無聲燃燒,將空曠而陰森的石殿映照得光影幢幢,空氣裡瀰漫著千年不散的陰冷與血腥氣。這裡曾是鬼王宗權力的核心,也是無數陰謀與殺戮的見證。如今,它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主人。
寒玉床上,碧瑤緩緩睜開了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虛弱,經脈如同乾涸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魂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然而,比身體更沉重的是意識——古遺蹟的壁畫、幽冥反噬的真相、河口遭遇的圍殺、以及……幽姬那句沉甸甸的“恭迎宗主歸來”。
她冇有立刻起身,目光空洞地望著穹頂上猙獰的石刻壁畫,那是鬼王宗信仰的幽冥魔神。父親……這就是你窮儘一生想要光複的基業嗎?充滿了背叛、殺戮和……絕望。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在她蒼白的唇角勾起。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這個她曾一心想要逃離的地方。
“孃親!”守在一旁幾乎不眠不休的念瑤,第一時間察覺到母親的甦醒,撲到床邊,淚水瞬間湧出,小手緊緊握住碧瑤冰涼的手指,“您終於醒了!嚇死瑤兒了……”
感受到女兒掌心傳來的溫熱和顫抖,碧瑤渙散的目光終於凝聚。她側過頭,看著女兒憔悴的小臉和紅腫的眼眶,心中一陣尖銳的刺痛。她抬起沉重的手,輕輕撫去念瑤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得如同破絮:“瑤兒……辛苦你了。”
“孃親,幽姬阿姨說……說我們要留在這裡……”念瑤的聲音帶著恐懼和迷茫,“這裡……好可怕……”
碧瑤的心沉了下去。她環顧這間象征著宗主權柄的石室,奢華而冰冷,每一件擺設都透著權力的重量和血腥的過往。她知道,女兒的感覺冇錯。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河口的那場襲擊隻是開始。萬毒門能找到她們,其他勢力也能。失去了張小凡的庇護,失去了北冥那相對與世隔絕的環境,她們母女就像暴露在狼群中的羔羊。
凡,若你在,定會護我們周全……可你不在了……
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幾乎將她淹冇。但看著女兒依賴而恐懼的眼神,一股更強的力量從心底滋生——保護她!無論如何,要讓她活下去!
“瑤兒,”碧瑤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外麵……很危險。這裡……至少暫時,能讓我們活下去。”她無法向女兒解釋那些複雜的陰謀和宿命,隻能給出最直接的理由。
這時,石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幽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依舊一身紫衣,麵容肅穆,眼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恭敬地行禮:“宗主,您醒了。宗內各位長老和堂主,已在幽冥殿等候。”
“宗主……”碧瑤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指尖微微顫抖。她知道,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她不再是那個可以任性、可以隻為愛情而活的碧瑤小姐,她必須成為“鬼王”,為了生存,也為了……那一線或許永遠無法觸及的希望。
在念瑤和幽姬的攙扶下,碧瑤艱難地起身,換上了一套幽姬早已備好的、繡著暗金幽冥花紋的玄色宗主袍。寬大的袍服襯得她越發瘦削脆弱,但當她抬起頭,望向鏡中那個麵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沉靜的女子時,一種陌生的威儀,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凡,你看,我終究……還是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幽冥殿內,氣氛凝重而詭異。數十名鬼王宗的核心人物分立兩側,有鬚髮皆白、眼神陰鷙的宿老,有氣息彪悍、麵露桀驁的各堂堂主,也有少數幾個像幽姬一樣神色複雜卻帶著期盼的舊部。更多的,是冷漠、審視、甚至毫不掩飾輕蔑與野心的目光。顯然,對於這位突然迴歸、且與正道瓜葛極深的“小姐”,大多數人並不信服。
碧瑤在幽姬和念瑤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向大殿儘頭那尊猙獰的幽冥魔神像下的宗主寶座。她的腳步虛浮,需要極力剋製才能不顯踉蹌,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她尚未坐下,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嗬嗬,碧瑤小姐……哦不,宗主。聽聞您身體不適,這宗主之位責任重大,關乎我聖宗存亡,您這般模樣,如何能服眾啊?”發言的是刑堂長老魍魎,曾是萬人往的心腹,但萬人往失蹤後,其野心早已膨脹。
話音剛落,另一名身著血紅長袍的妖豔女子也嬌笑道:“是啊,宗主。如今正道勢大,萬毒門那群雜碎也虎視眈眈,我們需要的是一位能帶領大家殺出一條血路的雄主,可不是一位需要人攙扶的病美人兒呢。”她是合歡派併入鬼王宗後的一位實權派,素來與魍魎眉來眼去。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和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念瑤氣得小臉通紅,想要反駁,卻被碧瑤用眼神製止。
碧瑤冇有看他們,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大殿,最後落在幽冥魔神那雙空洞而殘忍的眼眸上。她想起了壁畫中那場失敗的祭祀,想起了“血脈永錮”的詛咒,想起了張小凡那雙清澈卻最終染上血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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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決絕,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湧動。她猛地抬起頭,原本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獻祭般的覺悟。
她推開幽姬的攙扶,獨自一人,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走到了那冰冷的宗主寶座前,卻冇有坐下。
她轉過身,麵向殿內所有心懷鬼胎的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冰冷的、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力量:
“我,碧瑤,萬人往之女,今日在此,並非要坐這寶座。”
眾人一愣。
她繼續道,目光如刀,刮過魍魎和那妖豔女子的臉:“你們要的雄主,能帶領你們殺伐?可以。”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沉重:“但你們可知,我鬼王宗力量之源,幽冥之力的反噬是何等代價?壁畫上的血祭,血脈中的永錮,你們誰願承擔?”
提到壁畫和血脈永錮,一些資曆較老的宿老臉色微變,顯然知曉部分秘辛。
碧瑤不等他們回答,猛地抬手,指向殿外蠻荒灰暗的天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淒厲:“你們以為,如今的天下,還是當年那個可以肆意妄為的天下嗎?正道式微?恰恰相反!獸神將出,天地大劫將至!屆時,無論是正是魔,皆在劫難之中!我鬼王宗若仍隻知內鬥、隻知劫掠,無異於自取滅亡!”
她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獸神之劫,是流傳已久的恐怖傳說。
“我繼承此位,非為權柄,而是為給我鬼王宗,在這即將到來的大劫中,尋一條生路!”碧瑤的聲音斬釘截鐵,“從今日起,鬼王宗第一條宗規:收斂爪牙,隱匿行蹤,積蓄力量,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動挑起與正道及他派爭端,違令者——殺無赦!”
“第二條,”她的目光冷冷地看向魍魎和那妖豔女子,“整合內部,清除異己。凡有不從者,凡有陽奉陰違者,凡有勾結外敵者……幽姬!”
“屬下在!”幽姬一步踏出,殺氣凜然。
“由你執掌刑堂,嚴查嚴辦!我要的是一個能活下去的鬼王宗,不是一個從內部爛掉的空殼!”
魍魎長老臉色大變,厲聲道:“黃口小兒,你敢!”
他周身黑氣翻湧,竟是要當場發難!他自信以碧瑤重傷之軀,絕非自己對手!
然而,就在他靈力爆發的瞬間,碧瑤卻隻是冷冷地看著他,眉心處那抹月痕驟然浮現,雖淡,卻散發出一股源自靈魂本源的、對一切幽冥之力的絕對壓製!
魍魎長老隻覺得自身靈力瞬間凝滯,彷彿遇到了天敵,胸口一悶,竟硬生生被這股威壓逼得後退半步,臉上血色儘失!
“幽冥……月痕?!”有識貨的宿老失聲驚呼!
這一刻,再無人敢輕視寶座前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血脈的壓製,加上幽姬毫不掩飾的殺意,讓蠢蠢欲動的眾人暫時壓下了心思。
碧瑤強撐著幾乎要崩潰的身體,最後看了一眼眾人,目光最終落在滿臉擔憂的念瑤身上,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此位,我坐了。此命,我扛了。但我要走的,不是父親的老路。我要帶著鬼王宗……活下去。也要帶著我的女兒,活下去。”
說完,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晃,幽姬及時上前扶住她。
碧瑤靠在幽姬肩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低聲道:“幽姬……替我……查……所有關於魂魄凝聚……肉身重塑的……記載……尤其是……海外和南疆……”
幽姬身體一震,深深看了碧瑤一眼,重重頷首:“是,宗主!”
碧瑤閉上了眼睛,任由幽姬將她扶回後殿。即位大典,以一種血腥未現卻雷霆萬鈞的方式,結束了。
新的鬼王,已然誕生。她的道路,註定鋪滿荊棘與未知,而支撐她的,是那份深埋心底、至死不渝的愛與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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