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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穀深處的日子,因那支來曆不明的短笛,彷彿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紗。表麵看來,一切如常。念瑤依舊每日往返於私塾,與阿芷嬉笑玩鬨,將那支淡褐色的笛子當作心愛的玩具,偶爾笨拙地吹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清脆的笑聲灑滿庭院。碧瑤與張小凡麵上不顯,內心的弦卻始終緊繃著,目光時常不經意地掠過那支笛子,又迅速移開,生怕驚擾了女兒那份渾然不覺的快樂。
萬人往更是如此。他端坐於幽冥殿深處,看似閉目養神,實則靈識如同無形的蛛網,早已將偏殿籠罩,那支笛子任何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青龍派出的精銳,已將小鎮乃至周邊百裡查了數遍,那對祖孫卻如同人間蒸發,再無蹤跡。這種未知,比明確的威脅更令人不安。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是翻湧的疑慮和一絲被挑戰權威的慍怒。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中,一日清晨,幽穀入口的迷霧忽然泛起不尋常的漣漪。負責警戒的弟子疾步來報:天音寺主持普泓大師,孤身一人,求見宗主。
訊息傳來,萬人往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天音寺與鬼王宗,正邪殊途,素無往來。普泓大師德高望重,修為深不可測,此時突然造訪,所為何事?他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是敵是友?是為當年正魔恩怨,還是……察覺了此地的異常?
儘管疑慮重重,出於對普泓身份和實力的尊重,萬人往仍是吩咐開啟禁製,以禮相迎。
當普泓大師的身影出現在幽冥殿前時,那祥和的氣息彷彿一道暖光,驅散了殿內固有的陰冷。他手持九環錫杖,身披尋常褐色袈裟,麵容慈和,眼神澄澈如古井無波,周身並無淩厲氣勢,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莊嚴。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森嚴的大殿,最後落在萬人往身上,合十為禮:“阿彌陀佛。萬宗主,貧僧冒昧來訪,叨擾了。”
萬人往起身還禮,語氣平淡卻帶著戒備:“大師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他下意識地將氣息收斂得更深,不願讓這老僧窺探到太多。
普泓微微一笑,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偏殿方向,聲音溫和:“貧僧聽聞碧瑤施主與張施主在此靜養,特來探望。當年青雲山上,張施主身遭大厄,貧僧未能儘力,心中常存掛礙。此外,亦想見見故人之後。”
他提及碧瑤和張小凡,理由合情合理。萬人往眼神微動,心中戒備稍減,側身道:“大師請。”
訊息很快傳到偏殿。碧瑤和張小凡聞聽普泓到來,皆是驚訝。碧瑤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當年死靈淵下,普空神僧因她而死,雖非她本意,終究是一樁因果。張小凡則神色肅然,他對普泓大師一直心懷敬意。兩人略作整理,便帶著些許忐忑,前往正殿。
念瑤聽說有客人來,還是位“大師”,好奇地扒著門框探頭張望。她見那老爺爺麵容慈祥,目光溫暖,不像外公那般有距離感,便少了些懼怕。
眾人見禮後,普泓目光落在碧瑤和張小凡身上,仔細端詳片刻,頷首道:“二位施主氣色平和,舊傷隱疾似已無礙,可喜可賀。”他又看向躲在碧瑤身後、眨著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念瑤,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與慈悲,合十讚道:“小施主靈台澄澈,慧光內蘊,眉宇間自有祥和之氣,真乃福緣深厚之相。”
這話並非客套,以普泓的修為,一眼便看出念瑤心性質樸純淨,遠超尋常孩童。碧瑤聞言,心中微暖,連忙拉著念瑤上前行禮:“念瑤,快拜見普泓大師。”
念瑤乖巧地學著孃親的樣子,像模像樣地合十彎腰,奶聲奶氣道:“念瑤拜見大師。”
普泓臉上笑意更深,伸手虛扶:“小施主不必多禮。”然而,他的目光隨即被念瑤斜挎在腰間、當作佩飾的那支短笛吸引。那淡褐色的笛身,在幽冥殿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光澤。
普泓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他微微蹙眉,目光彷彿要穿透笛身,看清其本質。
萬人往一直冷眼旁觀,見普泓注意力轉向笛子,心立刻提了起來,周身氣息不自覺的微凝,殿內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他沉聲道:“大師對此物感興趣?”
普泓彷彿冇有察覺萬人往的警惕,他轉向萬人往,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萬宗主,恕貧僧冒昧,可否讓貧僧一觀此笛?”
空氣瞬間凝固。碧瑤緊張地握緊了手,張小凡上前一步,將妻女稍稍護在身後,目光沉穩地看向萬人往。
萬人往盯著普泓,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判斷這老僧的真正意圖。沉默良久,他終是緩緩點頭,對念瑤道:“瑤兒,把笛子給大師看看。”
念瑤有些不解,但還是聽話地解下笛子,遞了過去。
普泓雙手接過笛子,動作輕柔,彷彿對待稀世珍寶。他並未立刻探查,而是先用指尖輕輕拂過笛身,感受那奇特的紋理。隨即,他閉上雙眼,眉心隱隱有金光流轉,一股祥和卻深邃無比的靈識緩緩包裹住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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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萬人往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敲擊著,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終於,普泓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驚歎。他看向萬人往,目光澄澈,語氣帶著由衷的讚歎:“阿彌陀佛!萬宗主,恭喜!此乃天大的機緣!”
萬人往眉頭緊鎖:“大師何出此言?”
“此笛材質,”普泓緩緩道,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並非凡木,而是佛經中記載的‘清淨安魂木’!此木生於極淨之地,蘊含天地祥和之氣,有安神定魄、滋養靈根之無上妙用,尤其對心性純淨的孩童,益處無窮。早已絕跡於世,堪稱佛門聖物!贈笛之人,非但無惡意,反而是贈下了一場莫大的福緣!此物於貴千金修行根基,有百利而無一害!”
一番話,如春風化雨,瞬間驅散了瀰漫在碧瑤和張小凡心頭的陰霾。兩人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與釋然。碧瑤更是眼圈微紅,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萬人往緊繃的神色也緩和下來,但眼底深處仍有一絲疑慮未消。他沉聲道:“大師確定此物無害?那贈笛之人……”
普泓微微頷首:“貧僧以天音寺百年清譽擔保。至於贈笛之人,能得此聖物,又隨手贈予孩童,其心胸境界,絕非尋常。或為隱世高人,見小施主心地純善,故而結此善緣。萬宗主不必過於憂心。”
殿內氣氛頓時輕鬆不少。然而,就在萬人往以為此事已了,準備客套幾句送客之時,普泓的目光卻再次投向了正在玩著自己衣角的念瑤。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溫和讚賞,而是帶著一種極其專注、甚至可以說是肅穆的探究。
他眉頭微蹙,彷彿在感知著什麼極其微妙的東西。片刻後,他轉向萬人往,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萬宗主,貧僧有一事相問,或許涉及貴宗隱秘,若有唐突,還望海涵。”
萬人往心中一凜,麵上不動聲色:“大師請講。”
普泓緩緩道:“貴千金身邊,除卻鬼王宗諸位高手護衛之外……是否另有高人,暗中施以庇護?”
萬人往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氣息不受控製地翻湧起來,殿內燭火為之搖曳!他自負修為通天,靈識籠罩之下,幽冥殿乃至周邊幽穀皆在其掌控,豈容他人暗中窺伺而不自知?
“大師此言何意?”萬人往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的怒意和難以置信,“瑤兒身邊護衛,皆為本座親自安排,絕無外人!”
普泓麵對萬人往驟然釋放的威壓,神色不變,隻是目光更加深邃,他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驚歎:“並非如此。貧僧方纔以天眼通稍作觀照,發覺小施主周身,縈繞著一股……一股極其古老、浩瀚且中正平和的念力屏障!”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此念力精純磅礴,隱而不發,潤物無聲,若非貧僧功法與此力有微妙感應,亦難以察覺。其意境之深遠,力量之磅礴……恕貧僧直言,已遠超當今青雲道玄師兄與貧僧所能企及的境界!”
“什麼?!”萬人往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
遠超道玄和普泓的境界?這世間,還有何人能有此等修為?而且這力量並非鬼王宗路數,更非強力禁製,而是一種充滿慈悲祥和的守護念力?就在他眼皮底下,而他竟渾然不覺?
這對他而言,不僅僅是挑戰,更是一種顛覆!一種對他絕對掌控力的無情嘲諷!
碧瑤和張小凡也徹底驚呆了!他們下意識地將念瑤緊緊護在中間,臉色煞白。原本因笛子無害而放下的心,瞬間被更大的、未知的恐懼所攫取!這是什麼力量?何時存在?目的何在?是保護,還是……另一種更深沉的禁錮或謀劃?
普泓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知此事關係重大,他沉吟片刻,繼續道:“此法並非強行施加的禁製,更像是一種……源自血脈因果或宏大誓願的、自發形成的守護。充滿慈悲之意,不似惡念。萬宗主,貴千金福緣之深,因果之奇,恐非常理可度。或許……與某些上古遺澤或不可知的命運牽連有關。”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念瑤茫然地看著大人們驟變的臉色,不安地拽緊了碧瑤的衣角。
普泓大師並未久留,留下幾句“順其自然,善念結善果”的禪語,便飄然離去。他此行,彷彿隻為點破這重重迷霧,留下一池漣漪。
幽冥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萬人往背對著眾人,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孤寂挺拔,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他一生縱橫,何曾有過如此無力之感?自認為銅牆鐵壁的守護,原來早已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滲透而不自知。
碧瑤緊緊抱著女兒,淚水無聲滑落,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恐懼。她的瑤兒,究竟牽扯進了怎樣的漩渦?
張小凡扶住顫抖的妻子,目光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眉頭緊鎖。普泓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通往更深遠、更未知命運的大門。那守護念力從何而來?與那贈笛的神秘老藝人是否有關?這一切,是福是禍?
幽穀的夜,從未如此漫長而沉重。而那沉睡在念瑤身邊,守護著她的古老力量,依舊無聲無息,彷彿亙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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