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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宗深處的院落,在白日裡也需憑藉鑲嵌於石壁上的夜明珠照明。柔和的光暈灑下,驅散了穀中固有的陰寒,卻難以完全照亮某些沉積在歲月深處的陰影。小念瑤的降生,如同投入幽深潭水的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溫暖的漣漪,但潭底那些盤根錯節的往事與心結,也在這新生光芒的映照下,悄然浮現。
張小凡坐在窗邊的暖玉凳上,手中拿著一隻由千年溫玉細細打磨而成的小碗,碗中是碧瑤親自用靈植慢火熬製的米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與靈氣。他舀起一小勺,小心翼翼地吹涼,遞到坐在他膝頭、裹在柔軟錦緞中的女兒嘴邊。
“念瑤,乖,張嘴,啊——”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眼神專注得彷彿在進行一場至關重要的儀式。
小念瑤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父親,粉嫩的小嘴微微張開,接納了那勺米糊。但她似乎對安靜吃飯冇什麼興趣,小舌頭調皮地頂了頂,米糊糊便沾了一點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她隨即“咯咯”地笑了起來,小手胡亂揮舞著,要去抓張小凡手中的玉勺。
張小凡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連忙放下勺子,用指尖最柔軟的部分,輕輕拭去女兒鼻尖的米糊。他的動作依舊帶著些許習武之人的僵硬,但那份笨拙中的珍視,卻比任何嫻熟技巧都更令人動容。
這孩子,性子倒有幾分像瑤兒小時候,活潑好動。
隻要她健康快樂,笨拙些又何妨。這平淡的煙火氣,比起過往的刀光劍影,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他心中一片柔軟,隻願時光就此停駐,永遠守護著妻女這份安寧。
碧瑤站在不遠處的一張石案旁,正整理著幽姬派人送來的幾件以深海鮫綃製成的嬰兒小衣。鮫綃輕薄柔軟,水火不侵,上麵還用靈絲繡著精緻的祥雲暗紋,可見用心。她拿起一件小小的上衣,在手中摩挲著,眼神卻有些飄遠。
幽姬阿姨……總是這般細心。當年我小時候,她也是這般偷偷給我準備些宗門規矩不許的小玩意兒。
爹爹他……至今未曾親自來看過念瑤一眼。隻讓青龍叔叔送來了這枚能安魂定驚的‘幽冥玉鎖’。
碧瑤的目光不由投向搖床邊懸掛著的一枚墨玉小鎖,鎖身刻著繁複的鬼王宗符文,散發著幽幽的冷光。那是鬼王,她的父親,對外孫女唯一的、冰冷的“認可”。這玉鎖固然是稀世奇珍,護身至寶,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碧瑤心中像是堵了一塊寒冰。
他還在怨我嗎?怨我當年任性,怨我選擇了小凡,怨我……如今這鬼王宗,雖以我為尊,卻終究不似他執掌時那般,令行禁止,威壓天下了。
念瑤是他的親外孫女啊……血脈相連,為何……就不能有一絲尋常人家的溫情?
一絲難以言說的苦澀與失落,悄然爬上碧瑤的心頭。她自幼喪母,父親雖嚴厲,卻也曾是她的依靠。可自從她為張小凡叛出宗門,又曆經生死歸來後,父女之間,便彷彿隔了一層無法消融的堅冰。念瑤的出生,也未能融化這冰層分毫。
“瑤兒?”張小凡敏銳地察覺到了碧瑤情緒的細微變化,抱著女兒走了過來,關切地問,“怎麼了?是這些衣物不合心意嗎?”
碧瑤回過神,將手中的小衣放下,轉身接過咿咿呀呀伸手要她抱的女兒,強笑道:“冇有,幽姬阿姨送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她將臉貼了貼女兒柔嫩的臉頰,嗅著那奶香,試圖驅散心中的陰霾,“隻是想起些舊事罷了。”
張小凡沉默地看著她,冇有追問。他如何能不懂她的心事?關於鬼王,始終是橫亙在碧瑤心底的一根刺。他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碧瑤的肩頭,無聲地傳遞著支援與溫暖。
瑤兒心中的苦,我明白。是我……連累了她。
可事已至此,唯有加倍對她和念瑤好,用餘生來彌補。嶽父大人那裡……終有一日,希望能化解吧。
就在這時,原本在母親懷裡玩著自己手指的小念瑤,忽然停下了動作,小腦袋轉向院落門口的方向,烏黑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光芒。她伸出小手指著那邊,嘴裡發出“啊……啊……”的急促聲音。
幾乎同時,張小凡和碧瑤都感覺到一股極其隱晦、但帶著明顯陰戾氣息的波動,從院落外的某處一閃而逝。那是鬼王宗某位修煉特殊功法的長老路過時,未能完全收斂的氣息。
張小凡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側身,將碧瑤和女兒護在身後。雖然他如今在鬼王宗地位超然,但警惕之心從未放下。碧瑤也瞬間收斂了心神,眼中恢複了幾分宗主的威儀,感應到那氣息並無惡意後,才稍稍放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兩人同時怔住。
小念瑤似乎對那股陰戾氣息感到十分不適,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但就在這時,她心口處,那源自碧瑤新生烙印的、平日裡隱而不顯的血脈印記,竟自主地泛起一層極其淡薄、卻純淨溫暖的乳白色光暈。光暈如同漣漪般輕輕盪漾開來,將她小小的身體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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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光暈似乎有著某種奇異的淨化之力。院落中,因那長老路過而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戾之氣,在接觸到這淡白光暈的瞬間,竟如同冰雪遇陽般,悄然消散了。連帶著整個院落的空氣,都彷彿清新了幾分。
而那枚懸掛在搖床邊、由鬼王所贈的幽冥玉鎖,在感應到這乳白色光暈時,鎖身上原本流轉的幽暗符文,竟也微微亮了一下,似乎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共鳴,但隨即便恢複了原狀。
異象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小念瑤身上的光暈便隱去了,她似乎也耗儘了力氣,打了個小哈欠,在母親懷裡蹭了蹭,安心地睡著了,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院落內,一片寂靜。
張小凡和碧瑤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剛纔……那是……”張小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乳白色光暈中蘊含的、與碧瑤同源卻更為純粹平和的淨化之力。這力量,竟能驅散鬼王宗的陰戾之氣?
碧瑤緊緊抱著女兒,心跳得飛快。她比張小凡感受得更清晰,那光暈,分明是她烙印力量的延伸,卻似乎……更偏向於一種守護與淨化的特性,而非鬼王宗功法常見的詭譎與淩厲。
念瑤她……竟然能自主激發烙印之力?還能淨化戾氣?
這……這怎麼可能?她還這麼小!
這力量……似乎與鬼王宗的功法……有些相剋?
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竄入碧瑤的心底。她是鬼王宗宗主,她的女兒,卻擁有著似乎與宗門根基相悖的力量?若是被宗內某些頑固派係知曉……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枚幽冥玉鎖。玉鎖剛纔的異動,是共鳴?還是……警示?
“小凡,”碧瑤抬起頭,臉色有些發白,聲音壓得極低,“這件事,絕不能傳出去!”
張小凡重重地點頭,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他同樣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在鬼王宗這樣一個環境裡,任何“異類”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危險。尤其是,念瑤還如此幼小。
“我明白。”他沉聲道,伸手將妻女一同攬入懷中,用自己寬闊的胸膛為她們築起一道屏障,“有我在,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念瑤分毫。”
他的語氣堅定無比,但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孩子的天賦……是福是禍?
瑤兒的烙印,因情而生,因執念而變,本就超脫常理。念瑤繼承此力,莫非……也註定不凡?
鬼王宗絕非久留之地。為了念瑤的安危,或許……我們該早做打算。
碧瑤靠在張小凡懷裡,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慌亂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鬼王那冷漠的身影,宗內可能存在的暗流,以及女兒這突如其來的、福禍難料的天賦,都像一塊塊巨石,壓在她的心頭。
爹爹……如果您知道念瑤擁有這樣的力量,您會如何看她?是視作宗門異數,還是……
不,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女兒!即便是爹爹……也不行!
這一刻,初為人母的柔軟與守護幼崽的決絕,在碧瑤眼中交織。她不再是那個需要父親庇護的小女孩,也不再僅僅是癡戀張小凡的碧瑤,她是母親,張念瑤的母親。
溫暖的院落裡,夫妻二人相擁無言,心中卻各有所思。女兒的第一次無意識的力量顯現,冇有帶來喜悅,反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深藏於水麵下的、關於身份、歸屬與未來的巨大漣漪。窗外,幽穀的風依舊嗚嚥著吹過,帶來遠山模糊的輪廓和深不見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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