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哪呀?」
朱元徒喘勻了氣,才勉強撐起前腿,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轉動那顆沉重的頭顱,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視線所及,
是密不透風的綠色帷幕。
近處是低矮的灌木叢,葉片肥厚油亮,稍遠些,是碗口粗的雜木,樹乾上爬滿了濕滑的青苔,再往上,則是高聳的鬆樹,筆直地刺向天空......
他小心地挪動腳步,厚實的蹄子陷進腐殖層裡,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轉世這小半載,困在方寸豬圈,他雖靈智未泯,卻也隻能從旁人的交流中,勉強懂得幾個熟悉的字眼。
是以對於這片山林,他知之甚少,他隻知道「後山很大」,大得足以讓村裡的獵戶們都帶著滿滿的敬畏。
而且前段時日,他有見過斑斕猛虎在冬日落雪時,拖著飢餓的身軀闖入村邊叼走牲畜,甚至……傷過人。
「有老虎的山,叫做嶺。」
想到這裡,
朱元徒心底那點逃出生天的喜悅淡了些,湧上一股更加切實的害怕。
以前在豬圈裡,想吃他的,可能隻有人,而落在這山嶺裡,不論天上地下,是個玩意都想啃他老豬的肉。
「得虧是成了豬,皮糙肉厚,雜食不挑,跑進這林子,野化起來快。」
他抖了抖身上沾著的草籽斷刺。
「要是真轉世成貓兒狗兒,細皮嫩肉,專靠人豢養,離了村落,在這虎豹豺狼環伺的地方,怕是活不久誒。」
念頭一轉,他又有些自嘲。
「不過,要真是貓狗,恐怕也不用逃這殺身之禍,賣賣萌,看家護院,混口安穩飯吃,倒也不賴……唉。」
既來之,則安之。
好在,他前世那些跟著阿爺殺豬之餘,偶爾還喜歡挑戰些荒野求生。
他知道,在這陌生而危險的環境裡,首要之事絕非漫無目的地遊蕩,而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一個能遮風擋雨、躲避天敵的「家」。
然後,纔是以這個家為中心,像繪製地圖那樣慢慢熟悉周圍的環境。
哪裡有水源,哪裡能找到吃的,哪些路徑相對安全,附近又活動著哪些鄰居,或是有退避三舍的掠食者。
「哼哧……」
他低哼一聲,定了定神。
他冇有貿然深入密林,而是先沿著有動物踩踏痕跡的模糊小逕行走。
一邊走,他一邊將自己的圓鼻子貼著地麵,不停地翕動土地的氣味。
青草的澀味,某種菌類的古怪氣息,各種動物留下的微弱騷味……
資訊紛至遝來。
看到鮮嫩多汁的野草,他也不會挑剔,順口就伸出舌頭捲進了嘴裡。
再次慶幸,自己是雜食動物。
林深不知處,
時光在樹影的移動間悄然流逝。
朱元徒走走停停,鬆軟的林地走起來並不輕鬆,對一頭習慣了硬實地麵的家豬而言,將會更加耗費體力。
就在他繞過一叢掛滿小果的荊棘時,前方約三丈開外,一截倒伏的枯木旁,那黃褐相間的影子猛地僵住。
那是一隻猞猁,
也就是村民常說的山貓。
它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上不止一圈,身姿矯健流暢,耳朵尖端立著兩撮顯眼的黑色筆毛,正微微轉動著。
一雙琥珀般的眼睛牢牢鎖定了朱元徒,那瞳孔縮成一條危險的豎線。
它伏低身子,肩胛骨微微聳起,那條短粗的尾巴尖端不易察覺地輕輕擺動,那是準備進攻時的典型姿態。
「我去,大貓!」
猞猁這玩意可猛了。
朱元徒也瞬間剎住腳步,渾身肌肉繃緊,四蹄牢牢抓地,微微低下頭,將那初見輪廓的獠牙對準前方。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大口喘氣。
猞猁的目光先是在朱元徒身上快速掃過,隨即,它的視線越過了黑豬,極其謹慎地掃視著他的身後處。
它在尋找這頭看似落單的幼豬身後,是否跟著護崽的成年野豬媽媽。
朱元徒讀懂了對方的警惕。
他心中暗自叫苦。
自己的個頭確實比這隻猞猁略大,體重估計也占優,但他的獠牙還不夠尖長,蹄子也不是為戰鬥而生。
更重要的是,
他負擔不起受傷的代價。
任何一道看似不深的傷口,都可能因感染、化膿而致命,或者讓他行動遲緩,成為更強大掠食者的目標。
終於,或許是覺得攻擊這頭體型不小的黑豬風險太高,那隻猞猁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隨即冇入了林中。
徹底消失不見。
「……呼。」
朱元徒鬆了口氣,緩緩調轉方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與猞猁消失方向截然相反的路徑,步伐加快逃去。
太陽的光線已經變得傾斜,金色逐漸染上橘紅,林間陰影開始拉大。
或許是否極泰來,朱元徒沿著這個方向又堅持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就在天色愈發昏沉,找到了一處洞穴。
眼前是長滿地衣的陡峭岩壁。
岩壁底部,離地約半尺高的地方,赫然有一個不起眼的,扁圓形的洞口,被幾塊風化脫落的碎石半掩著,僅容一頭他這樣的豬勉強擠入。
洞口附近的氣味很淡,冇有新鮮糞便,冇有強烈的領地標記性尿液。
朱元徒冇有貿然進入。
他先在附近徘徊觀察,然後找到一塊稍圓的石頭,用鼻子和前蹄配合,笨拙而堅決地將它推到洞口。
深吸一口氣,
猛地發力將石頭撞進洞穴深處!
「咕嚕……咚……哢啦……」
石頭滾動、碰撞、最終停下的聲音從洞裡傳來,空洞而悠長,冇有激起任何活物的騷動或警告性的吼叫。
等待了片刻,依舊一片死寂。
朱元徒這才稍微放下心。
他慢慢地擠進洞口,通道較為狹窄,而岩壁粗糙冰涼,摩擦著皮毛。
進去之後,竟並非直通通的洞穴,而是一條向左延伸的石縫通道。
又走了約莫三五丈,通道向右一個急彎,繞過一麵濕漉漉的石壁後。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約莫尋常農家堂屋大小的天然山窟,呈不規則的圓凸長形。
最奇妙的是,在窟頂一側,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石縫,像歪斜的天窗。
此時,夕陽最後的餘暉正從那「天窗」斜射進來,形成一道昏黃的光柱。
光柱中,
無數微塵如金粉般飛舞。
光柱下方,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個臉盆大小的石凹,洞頂上方的鐘乳石上,正往下慢慢地滲著水珠,精準地落在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漣漪。
水積累到一定程度,便從石凹邊緣一道細細的裂縫漫溢位去,沿著岩壁上的溝槽,悄無聲息地流向洞外。
「這洞穴……不像是天然的啊?」
朱元徒心中生起疑惑。
他慢慢地走近水窪,喝了幾口甘冽的滲水,然後更仔細地打量四周。
洞壁雖然大體是天然岩石,但在某些適合動物蹭癢或磨爪的區域,岩石表麵顯得異常光滑,甚至有些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地摩擦過。
地上散落著一些深褐色的毛髮,比他身上的豬鬃都要顯得粗硬幾分。
他走到洞窟內側,那裡相對乾燥,地麵鋪著一層厚厚的細碎枯枝。
他用鼻子和蹄子扒拉了幾下,浮土下,露出了幾道完全平行排列的抓痕,深深地刻在堅硬的岩石地麵上。
那爪痕的間距和深度,
絕非普通的山貓野狼所能留下。
「更像是……熊?」
「或者很大的貓科動物?」
這個念頭讓他背脊微微一涼。
但無論如何,這裡的味道已經很淡很淡,顯然主人離開已久,或許遷徙,或許死在了山林深處某個角落。
「哼唧,管他的呢~」
「要是敢進來,看我不拱死它!」
「以後這就是俺老朱的洞府了。」
朱元徒放鬆下來,
轉身開始忙碌,用鼻子和身體,將洞裡那些陳年的、散落的枯枝、浮土、碎石,以及毛髮,給拱出洞口。
做完這些,
他走出洞口,沿著洞穴外圍,選定了幾處關鍵位置,撒上一圈豬尿。
此地有主,生人(獸)勿近。
等他標記完畢,天色已幾乎全黑,隻有天窗透入些許星月的微光。
朱元徒返回洞窟最內側乾燥的角落,小心地趴臥下來,將身體蜷縮。
此刻,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但神經依然緊繃,耳朵豎得筆直,捕捉洞外任何一絲危險的聲響。
他能感覺到,
自己的肚子裡像是有東西在發光發熱,激起陣熱流不斷迴圈在體內。
暖暖的,很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