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午後,
蟬鳴撕扯著燥熱的空氣。
村東頭的土坯院裡,砌著一圈豬欄,兩頭半大不小的黑豬正在打盹。
還有頭小******。
見它體長三尺有餘,肩高近一尺,體型健碩有型,膚毛純色發黑,雄壯的圓鼻子兩側,獠牙隱隱突現。
「哼哧,哼哧~」
(
朱元徒哼唧哼唧地啃著石槽內的莖塊米糠,偶爾將濕漉漉的鼻子從食槽內抬起來,小心地偷窺門外的人。
「老六,繩子勒緊點!」
「勁兒上來,可不是鬨著玩的。」
「放心,出不了岔子。」
院中樹蔭下,
兩個粗壯漢子正忙活著。
老李頭叼著旱菸杆,
眯眼搭腳,蹲在門檻上歇息。
被喚作老六的漢子,洗了把手,從褡褳裡掏出一截磨損發亮的麻繩,一個敞口陶罐,還有一把窄刃薄口的弧形小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這兩人,是請來的騸豬匠。
「吃你家大米了嗎,就想騸我?」
朱元徒見狀,嚼了一大口米糠。
「吃了就得騸我嗎?!」
他氣憤地再吞了一大口。
「不行!」
「轉世成豬已經夠可憐的,要是連蛋蛋都騸了的話,那還有什麼活頭?」
朱元徒很生氣,但不敢聲張。
「哼唧哼唧,我得跑出去。」
「不跑可就得當過年豬了。」
前世朱元徒大學畢業後,麵臨畢業既失業的情況,選擇回老家跟著阿爺殺豬,再藉助自媒體,混得還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果報應,殺豬殺得多了,車禍後反而轉世成了豬。
一開始他是接受不了當豬的,
但後來慢慢能接受當頭小豬了。
他也接受不了豬圈臟亂的環境。
但後來當豬習慣後就接受了。
那總不能再死一次吧。
「嘿,李叔,」
老六過來,咧開嘴笑了。
「這頭黑傢夥,精神頭足啊!」
他走過來幾步,隔著柵欄仔細打量朱元徒,目光像在評估一件貨物。
「瞧這身架,這毛色,這蹄膀……嘖,等騸了,去了那股子燥性,專心長肉,明年怕不是能出三百斤往上,到時候,可得請兄弟們喝頓好酒啊。」
老李頭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鼻腔裡「嗯」了一聲,算是迴應,臉上皺紋舒展了些,顯然對這番誇讚受用。
就在這時,老李頭叼著煙桿站起身,趿拉著鞋走過來,看了看豬圈裡另外兩頭睡得昏天黑地的半大豬崽。
「不慌。」
「這頭看著就賊精,勁頭也大,不好按,先把那兩頭睡著的崽子弄了。」
說著,他挽起袖子,露出青筋虯結的小臂,翻進豬圈衝著老六示意。
「來,搭把手。」
老六應了一聲,撿起麻繩,又檢查了一下別在腰後的小刀,走進來。
「兩個人別走一起呀!」
朱元徒見老六竟緊隨其後,原本想要蓄勢待發的衝動都已歇了下來。
現在衝,兩個人都在圈外,隨手就能把門關上,那真就是自投羅網。
必須等,等他們進來。
老李頭熟練地解開那邊圈門的簡易木栓,「吱呀」一聲推開豬圈大門。
兩頭睡豬頓時被驚動,迷迷瞪瞪地爬起來,發出不安的「哼唧」聲。
它們開始往角落裡縮。
「囉囉囉~」
老李頭嘴裡發出安撫聲,側身慢慢擠了進去,張開手臂,準備抓捕。
「老六,進來!」
「這小崽子要躥!」
老李頭喊了一聲。
「來了,叔!」
老六答應著,快步走到門口,扶著低矮的門框,彎腰就準備跨進去。
「就是現在!」
朱元徒後腿在泥地上一蹬,前蹄離地,整個沉重的身軀如同出膛的黑色炮彈,對準那扇隻是虛掩的圈門,更對準老六胯下的空當,狠狠撞去!
豬突猛進!
這一下毫無徵兆,快如閃電。
老六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圈裡那兩頭試圖逃竄的小豬身上,眼角餘光隻瞥見一團黑影裹挾著腥風猛然放大。
他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雄性動物般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思考,下意識地將雙手猛地護向自己的褲襠要害。
「砰!」
沉悶的撞擊聲結結實實響起。
老六隻覺難以抗拒的巨力傳來,雙臂劇痛,整個人像是被狂奔的牛犢頂中,雙腳離地,向後倒飛了出去。
「哎喲——!」
重重摔在院子裡的泥地上。
朱元徒一擊得手,毫不遲疑,四蹄撒開,從仰倒的老六身旁一閃而過,帶起一陣風,朝著門跑了出去。
「豬!豬跑了!!!」
老六躺在泥地上,眼睜睜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滾筒般竄出院子。
「快抓豬呀!豬跑了!!!」
這一嗓子,
瞬間打破了村莊的寂靜。
朱元徒衝出院子後,冇有絲毫猶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腦海裡規劃了無數次的路線,埋頭狂奔!
身後,
叫喊聲、詢問聲,響成一片。
「咋了咋了?老六你嚎啥?」
「豬!李叔家的黑豬跑了!」
「往哪邊跑了?」
「後頭!往後山方向跑了!」
「追啊!快!」
四周的鄉親們被驚動了。
有人端著飯碗站在自家院壩裡,踮著腳張望;有婦人連忙抓著鍋鏟從灶房裡跑出來,一臉好奇;幾個正閒逛的青壯漢子,先是愣了下,隨即露出好玩又興奮的神情,挽起袖口,吆喝著便追了上來;還有幾個在樹蔭下跳藤繩的孩童,看到一頭小黑豬瘋跑而過,先是一靜,隨即竟拍著手跳起來,衝著他逃跑的方向齊聲大喊。
「小豬快跑!加油!快跑啊!」
「別被抓住啦!」
童言無忌,但落在玩命奔逃的朱元徒耳中,卻有種荒誕的鼓勵意味。
「哼唧!」
「想抓住我,冇可能!」
他冷哼一聲,
繼續拚儘全力邁動四條短腿。
「追!往地裡跑了!」
「快,從那邊包過去!」
「繞前頭!別讓它進山!」
朱元徒不敢回頭,
沿著狹窄的田埂發足狂奔,兩邊是綠油油的稻田,稻子正在灌漿,穗子掃過他急速掠過的肚腹簌簌作響。
隨後,他用儘最後的氣力,一頭紮進了前方那片荊棘密佈的灌木叢。
翻過這兒,就能上山了。
「嗤啦——」
堅韌帶刺的枝條立刻勾住了他那濕漉的皮毛,頓時傳來尖銳的刺痛。
有些刺甚至紮進了皮肉裡。
朱元徒隻是悶著頭,不管不顧地往裡擠,依靠沉重的身體壓開那些柔韌的枝條,循狹窄小徑拚命向上拱。
往裡走,越高越好!
不知過了多久,灌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挺拔的鬆樹。
空氣驟然涼爽下來,鬆脂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氣息,慢慢鑽入鼻腔。
地麵鋪著厚厚的金黃色的鬆針,踩上去柔軟而富有彈性,幾乎無聲。
到了這裡,
朱元徒纔敢真正放慢腳步。
「終於,進山了......」
巨大的疲憊感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潮水那般向著他席捲而來。
他四腿一軟,側身癱倒在了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巨鬆背後,胸膛依舊在劇烈地起伏著,豬鼻子喘著粗氣。
「你豬爺爺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