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石桌上刻著密集線條。這並非尋常的縱橫十九道，而是一張八十一乘八十一的超大號棋盤。六千五百六十一個交叉點上，黑白兩色棋子犬牙交錯。
須菩提祖師手裏捏著一枚黑子，眉頭微皺，視線在棋盤幾處膠著區域來回遊移。手指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坐在他對麵的鎮元子則顯得頗為輕鬆。他穿著那身純白色的對襟長衫，隨手從旁邊寬大的樹葉上拿起一枚硃紅色的果子，咬了一口，清沛的靈氣在唇齒間散開。
“你這步棋，已經想了一炷香了。”鎮元子一邊嚼著果子一邊說道，“左下角那片白子已經成了合圍之勢，你若是再不落子切斷氣口，中盤的大龍就得被我絞死。”
菩提祖師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將手裏的黑子扔回棋簍裡。
“不下了。”菩提拍了拍手，“你這算計的本事太過邪門。
這八十一乘八十一的棋局，其中的變數浩如煙海，老道我推演得心神俱疲，你倒好，落子連想都不想。自從你弄出這塊大棋盤，老道我就沒贏過一局。”
“這是最基礎的邏輯推演，算不上什麼邪門。”鎮元子將果核扔在一旁，拿過一塊布擦了擦手，“你習慣了去感應天數、順應造化，總想著在棋局裏找什麼天地之理。
但這棋盤上隻有黑白，隻有生存和吃掉對方的空間，你算得太多，反而慢了。”
菩提祖師搖了搖頭，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遠處新修的幾座偏殿上。
他看著那幾座嚴絲合縫的建築，心中暗自思量。鎮元子平日在五莊觀深居簡出，卻總愛鼓搗些古怪物件。菩提自認精通三教，對天地間的煉器陣法皆有造詣，卻偏偏看不透老友的路數。
就拿那幾座新修的偏殿來說。
前些日子，方寸山新收了一批記名弟子，原本的寮房不夠住了。鎮元子正好來串門，聽聞此事後，隨手就從袖子裏掏出了幾塊灰撲撲的磚頭扔在地上。
菩提當時看得真切，那磚頭裏沒有刻畫什麼繁複的聚靈陣，也沒有熔煉什麼罕見的天材地寶。
“這叫如意百變磚。”鎮元子當時是這麼解釋的，“我抽取了大地極深處的戊土之精，輔以千變萬化的法訣煉製而成。你隻需注入一絲法力，它就能一生二、二生三，隨你的心意自動拚接。”
菩提祖師當時頗為詫異。抽取戊土之精並非難事，但這煉製手法全無爐火淬鍊與道韻加持，手法粗糙，僅僅是直接的物質壓縮。
但在鎮元子的言語間，菩提往磚石中注入法力，隨心念勾勒偏殿形製。結果出乎意料。
灰撲撲的磚石自行分裂出無數同類。磚塊在半空中自行排列堆疊，不用泥漿黏合，彼此間嚴絲合縫。半盞茶功夫，幾座寬敞結實的偏殿便拔地而起。
菩提祖師嘴上不言，心中對鎮元子這等化繁為簡的手段頗為佩服。他實則對五莊觀裡的那些物事極感興趣，隻是礙於祖師的身份，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拉不下臉麵主動探問。
“你又在看那幾座偏殿。”鎮元子的聲音打斷了菩提的思緒，“怎麼，方寸山的弟子又多了，寮房又不夠了？不夠我再給你拿幾塊磚就是了。”
“夠了夠了。”菩提祖師收回目光，乾咳了一聲掩飾尷尬，“老道隻是在想，你這人不好好打坐修行，成日裏琢磨這些奇巧之物，到底有何樂趣。”
“探究這天地的運轉規律，本身就是最大的樂趣。”鎮元子笑了笑。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抹。
周圍的清氣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迅速匯聚、壓縮，在兩人中間形成了一麵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透明鏡片。鏡片內部的光影發生著複雜的折射與重組，很快，一幅清晰的動態畫麵顯現出來。
“這又是什麼物件？”菩提祖師看著那懸浮在半空中的透明鏡片，忍不住問道。
“萬裡同心鏡。”鎮元子指了指鏡麵，“閑來無事，利用天地清氣的流轉做的一個小玩意兒，能看到遠處的景象。”
菩提湊近看了看。鏡麵裡顯現出的，是一片茂密的果林，以及一群正在林間穿梭的猴子。
“東勝神洲，花果山？”菩提祖師一眼就認出了那地方的地貌，“你讓我看一群猴子作甚？”
“你仔細看那隻坐在樹下的石猴。”鎮元子伸手點了一下鏡麵。
菩提祖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一隻渾身長著灰色毫毛的石猴正靠在一棵歪脖子鬆樹下，手裏拿著一個野桃，眼神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空地。
“這便是前些日子，雙目射出金光，驚動了三十三天的那個生靈？”菩提祖師問道。
“正是。”鎮元子端起茶杯，“這猴子是個異數。他不敬天數，行事全憑本能直覺。我觀察他有幾天了，他在這花果山裡，正在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此時，萬裡同心鏡中的畫麵生出變故。
花果山果林裡，一陣囂張的嘶吼聲打破了平靜。
石猴定下的公平分配規矩，短時間內讓底層獼猴果腹。但這規矩很快觸犯了周邊其他猴群的利益。
花果山很大，猴子不止一群。隔壁山頭盤踞著一群體型更為壯碩的赤尻馬猴和通背猿猴。它們習慣了恃強淩弱，經常越界過來搶奪這邊的果實。
在它們的認知裡，強壯的個體佔有更多的食物，是天經地義的法則。
今天，三隻體型比尋常獼猴大出整整一圈的馬猴首領，帶著上百隻強壯的手下，大搖大擺地闖入了這片果林。
它們無視了那些瑟瑟發抖的本山獼猴，徑直走向堆放在空地中央的果堆。那些剛剛採摘下來的野桃、鴨梨堆成了一座小山。
領頭的馬猴首領身上長著濃密的黑毛，雙臂極長，肌肉虯結。它發出一聲威嚇的咆哮，周圍的獼猴嚇得紛紛丟下手裏的果子，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樹上，發出驚恐的吱吱聲。
那隻一直跟著石猴的小猴子也嚇壞了，它緊緊抓住石猴的胳膊，渾身發抖。
“別過去，它們是隔壁山頭的，專門來搶東西的。它們打猴子可疼了。”小猴子聲音打顫。
石猴拍了拍它的手背，將手裏的半個桃子塞給它，然後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空地中央。
領頭的馬猴首領正伸手去撈果堆最頂上的一顆鮮紅大桃。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精準地按住了馬猴首領的手腕。
馬猴首領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這隻體型比自己小了一圈、身上沒有半點兇悍氣息的灰毛猴子。
“放下。”石猴看著它，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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