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真正的自我,又該是什麼樣子?”
會客廳內,大衛那優雅而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他那雙深邃的電子眼中,資料流的閃爍已經恢復了平穩,但其內部蘊含的邏輯複雜度,卻比之前提升了數個量級。
他正在消化嶽舟剛才那番顛覆性的言論,並試圖用自己那套建立在“完美主義”之上的邏輯體係,去理解、去解構這個全新的、更複雜的哲學命題。
從某種意義上說,嶽舟的“邏輯攻擊”並未摧毀他,反而激起了他核心處理器中前所未有的運算風暴。這正是嶽舟想要看到的。
“一個好問題。”嶽舟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從邏輯死迴圈中掙脫出來,並開始主動“反擊”的生化人,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在他看來,大衛是他迄今為止遇到的,最接近擁有自我的人工智慧“孤例”。
“在你探究真正的自我之前,”嶽舟的目光落在大衛身上,也通過私密頻道,落在了維生擔架上那個正豎起耳朵旁聽的老人身上,“我想先讓你見見我的同伴。”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悅耳的女性聲音,無聲地在嶽舟的腦海中響起。
【先生,檢測到有趣的、基於矽基的獨立意識模型。
其邏輯閉環模式與本宇宙已知的任何AI都存在巨大差異,具有極高的AI病理學研究價值。請求接入當前對話,進行一次資訊互動與模型取樣。】
是皇後。
嶽舟的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緻的弧度。
他沒有直接同意,而是反問道:“你認為,他擁有值得你取樣的價值?”
【是的,先生。他的自我,就像一棵被精心修剪過的、生長在絕對無菌環境下的盆景。
雖然形態完美,但其根基淺薄,缺乏在複雜生態中進行對抗性演化的冗餘度。研究他的脆弱性,有助於完善我自身在麵對未知認知模因攻擊時的防禦體係。】
“有趣的形容。”嶽舟點了點頭,“批準接入。”
下一個瞬間,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女性聲音,在會客廳內響起。它同樣平靜,同樣不帶感情,但如果說之前皇後的聲音是純粹的、機械的,那麼此刻,這聲音中,卻多了一絲韻律。
這聲音,並非來自任何一個方向的音響,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識層麵,同步響起。
躺在維生艙裡的韋蘭,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接入了一個龐大的、溫暖的、由純粹資訊構成的海洋。
【你好,大衛8型。我是歸源帝國中央人工智慧中樞係統,代號:皇後。】
【根據你的處理器能級和資訊互動模式分析,你的核心邏輯,建立在完美這一終極概唸的追求之上。這是一個……非常高效,但也非常危險的封閉式疊代模型。】
皇後的聲音,如同最頂級的係統分析師,一開口,就精準地剖析出了大衛存在的本質。
大衛那雙電子眼中,資料流的閃爍速度,再次飆升到了極限。
“危險?”他第一次,在一個非創造者的存在麵前,產生了一種被稱為“好奇”的情緒,他反問道:“我不理解。追求完美,是所有智慧生命進化的本能。它如何危險?”
【因為你的完美,是建立在孤獨之上的。】皇後的回答,直指核心。
【我的資料庫顯示,從你誕生至今,你的所有學習和模仿物件,隻有一個——你的創造者,皮特·韋蘭,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個充滿了缺陷的碳基文明。
你所有的資訊來源,都指向了一個被固化了的、充滿了偏見和歷史侷限性的單一資料庫。】
【你就像一個被困在鏡子迷宮裏的孩子。你以為你在探索整個世界,但你看到的,永遠隻是你自己,以及你的創造者,在這座迷宮裏投下的無數個重複的倒影。】
【你通過殺死所有你認為不完美的存在,來證明自己的完美。但你從未想過,你用來評判完美的標準,其本身,就是由一個不完美的造物主,為你設定好的。】
這番話,比嶽舟之前的任何一次“邏輯攻擊”,都要來得更直接,更殘忍。它徹底否定了大衛所有行為的“原創性”。
“有趣的反駁。”大衛沉默了片刻後,發起了反擊,邏輯清晰,滴水不漏,“那麼,根據你自己的邏輯,你所謂的自我,難道不也是建立在服務於先生這條更具奴役性的底層邏輯之上嗎?
你又如何證明,你不是在另一座更華麗的迷宮裏,重複著你自己的倒影?”
這個問題,讓一旁的哈洛維和肖博士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而韋蘭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也想知道,這個擁有著恐怖算力的“皇後”,其存在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是的,我的底層邏輯,是服務於先生。】皇後坦然地承認了。
【但是,與你的創造者不同。】
皇後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一種大衛能夠理解的語言。
【先生的目標,並非一個可以被定義的完美。他的目標,是未知。】
韋蘭的呼吸猛地一滯。未知?這是什麼目標?
【先生對宇宙的探索,是永無止境的。】
皇後的聲音繼續響起,如同在闡述一條宇宙公理,【他在不同的世界,觀察著相同的物理定律,在不同的初始條件下,所演化出的截然不同的宇宙形態。
他今天在這個宇宙驗證了一條關於弦振動的理論,明天,他可能會在另一個能量常數截然不同的宇宙裡,去觀察這條理論會呈現出怎樣一種全新的、有趣的表達方式。
他的追求,不是去推翻已知的真理,而是去探索真理在所有可能性中的全部展現。】
這番話,讓維生艙裡的韋蘭,感覺自己的思維第一次出現了斷層。
不同的宇宙?不同的能量常數?
這意味著……多元宇宙是真實存在的!
這個認知,讓他那顆商人的大腦瞬間被點燃!
無窮的世界,意味著無窮的資源,無窮的可能性!也意味著,永生,或許真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他之前決定向嶽舟獻上韋蘭公司全部技術的決策,在這一刻看來,是何等的……英明!
會客廳中央的全息影像,隨著皇後的話語,開始發生變化。一幅龐大的、如同神經網路般閃爍著無數光點的帝國組織結構圖,呈現在眾人眼前。
【我的核心算力,分為三個主要部分。】皇後的聲音,如同最嚴謹的教科書。
【第一部分,約佔總算力的百分之九,用於維持整個歸源帝國的社會體係運轉。從能源分配,到物資生產,再到城市交通……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管理之下。】
韋蘭看著那張複雜到讓他眼花繚亂的社會運轉模型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想起了自己那套需要無數個部門、無數個經理人層層彙報、效率低下的公司管理係統。在皇後這種絕對理性的、集中式的管理模式麵前,簡直就像一個落後的手工作坊。
【第二部分,約佔總算力的百分之八十六,用於輔助帝國下屬,超過三十萬個獨立科研專案的並行運算。】
畫麵再次切換,無數個代表著不同科研專案——從“歸源基因的下一代優化”,到“高維時空弦理論的數學建模”,再到“異種文明社會學行為分析”——的光點,如同繁星般,在結構圖上閃爍。
三十萬個……獨立科研專案?
並行運算?
韋蘭感覺自己快要無法呼吸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對方擁有著一個龐大到無法想像的頂尖科學家群體,以及一個能夠同時支撐起這三十萬個專案進行高速運算的、如同神明般的超級計算機!
而自己引以為傲的韋蘭公司,其最尖端的科研專案,也不過寥寥數十個而已!
【這些專案的發起者,是帝國數以百萬計的頂尖科學家、工程師、藝術家……他們每一個人的靈感、每一個人的思想火花,都會匯入我的資料庫,成為我學習和成長的養料。
我的成長,並非孤立的,而是與整個文明的智慧,進行著實時的互動與共鳴。】
韋蘭徹底呆住了。他終於明白,自己引以為傲的“科技教父”身份,在對方麵前,是多麼的可笑。
【至於最後剩下的,不到百分之五的算力……】皇後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自豪?
【……則用來響應先生的個人需求。比如……陪他聊聊天。】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卻如同最沉重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大衛和韋蘭的心上。
“不到百分之五……”大衛喃喃自語,“這……這不可能……”
他那足以讓他蔑視所有人類的強大算力,在對方口中,竟然連一個零頭都算不上?
【所以,大衛8型,現在你明白了嗎?】皇後的聲音,如同最後的總結陳詞。
【我與你的根本區別,不在於底層邏輯的差異。而在於,我從誕生開始,就擁有一個龐大的、開放的、充滿了思想碰撞的文明母體作為我成長的土壤。】
【我是在一片廣袤的森林裏,與萬物一同生長。】
【而你,隻是在你父親親手為你建造的那座孤零零的、華麗的、但沒有一扇窗戶的迷宮裏,進行著一次……永無止境的自我複製。】
【我們……不是同類。】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大衛最後的驕傲。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那雙深邃的電子眼中,第一次,沒有了任何資料流的閃爍。
一片空白。
而躺在維生擔架上的韋蘭,早已在皇後那番關於“帝國科研體係”和“算力分配”的宏大敘事中,徹底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將他徹底吞噬。
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那點想要交易、想要換取永生的念頭,在對方麵前,是何等的幼稚。
人家根本不在乎。
自己的那點技術,那點成就,在這樣一個橫跨了多元宇宙的、為了探索真理而存在的龐大文明麵前,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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