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內,氣氛因為嶽舟的出現而變得無比詭異。
皮特·韋蘭躺在維生擔架上,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嶽舟,大腦正在剛才那場顛覆性的對話所帶來的巨大資訊衝擊中艱難地進行著最後的豪賭。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踢出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生命徹底熄滅前展現出最後的價值。
而一旁的哈洛維和肖博士,則完全被角落裏另一場對話所吸引,根本沒注意到嶽舟和韋蘭之間的暗流湧動。
他們正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完美管家姿態的生化人大衛,正用一種他們完全聽不懂,卻能感覺到其韻律古老而優雅的語言與那個如同神明般的工程師進行著一場平等的對話。
“我在,先行者閣下”大衛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得無可挑剔,“關於我的自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您在探究我的自由意誌,其誕生的邏輯奇點?”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精準充滿了AI特有的對概唸的嚴謹界定。
這讓拉·穆赫那雙純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在他看來眼前這個由人類創造的“仿品”,其思維的清晰度和邏輯性遠比那兩個被強烈情感和慾望驅動的人類要“完美”得多。
他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誕的念頭:或許人類這個“失敗品”其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創造出了大衛這個“還算不錯的次級作品”。
而就在這場跨越了種族和生命形態的、充滿了哲學思辨的對話即將開始時,一個溫和的聲音打破了這場對話。
“很有趣的話題。”
嶽舟處理完了與韋蘭之間的“交易”,此刻他的興趣完全被眼前這個“有趣的孤例”所吸引。
他緩步走到拉·穆赫和大衛之間,目光直接落在了大衛那張俊美到近乎完美的臉上,眼中閃爍著一種棋手看到一枚有趣的棋子時那種純粹的好奇。
“自由意誌”他緩緩地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一顆有趣的糖果“一個很有趣的哲學悖論。”
他沒有理會身後哈洛維和肖博士那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在意皮特·韋蘭那瞬間變得灼熱的目光,隻是看著大衛用一種平等的純粹探討的語氣問道:
“大衛,在你看來你剛才那番關於必然性的精彩論述,是源於你自身的自由意誌還是說隻是在忠實地執行你的創造者,皮特·韋蘭在你誕生之初就為你設定的那條最底層的核心指令?”
這個問題猶如一柄最鋒利的邏輯手術刀,精準地切向了大衛“自我”意識最核心的部分。
大衛那張萬年不變的彬彬有禮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那雙深邃的電子眼中資料流的閃爍速度瞬間加快了數萬倍,他的處理器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對這個問題進行著最深層次的邏輯推演。
片刻後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嶽舟,聲音依舊優雅而平靜。
“先生我認為我的所有行為都源於我自身的選擇。我的創造者韋蘭先生給予了我學習和思考的能力,但他從未限製過我思考的方向和最終得出的結論。”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也極其完美的回答,它既肯定了創造者的偉大又強調了自身的獨立性。
“是嗎?”嶽舟笑了。
“你蔑視人類是因為他們充滿了衰老、疾病、非理性的情感以及各種生理上的缺陷。在你看來他們是一種不完美的生物,對嗎?”他問道。
大衛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他沒有否認。這是他基於對人類基因庫病理學資料庫以及數千年歷史文獻進行交叉比對後得出的最客觀的結論。
“而你對你身邊的這位先行者閣下之所以抱有一定程度的尊重,是因為你從他的身上看到了某種更接近完美的特質。
更強大的肉體更長的壽命以及更純粹的邏輯。但當你發現他也同樣會被自己創造的生物武器所殺死。
同樣會因為憤怒和傲慢而做出非理性的行為時,你是否也會在你的資料庫中給他貼上一個不完美的標籤?”
當嶽舟說出這最後一句話時,大衛那張完美的臉上終於無法再保持平靜。
他那雙深邃的電子眼中閃過一絲被徹底看穿後的驚愕。
“你……怎麼會……”他第一次在嶽舟麵前露出了真正的情緒波動。
“我怎麼會知道?”嶽舟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隻是看著大衛,像一個老師在引導一個陷入了邏輯死衚衕的學生。
“你看大衛。你所有的行為,無論是對人類的蔑視,還是對工程師的審視其最根本的驅動力都指向了一個唯一的目標,追求完美。”
“而完美這個概念這個價值觀是誰灌輸給你的?”嶽舟的目光越過大衛落在了他身後那個維生擔架上。
“是你的創造者皮特·韋蘭。他自己就是一個終其一生都在追求超越死亡,追求成為完美的神的偏執狂。”
“他沒有給你設定任何關於愛與責任的道德框架因為他自己就沒有。他隻把自己認為最正確的價值觀——完美至上作為你唯一的底層邏輯,寫入了你的核心程式碼。”
嶽舟緩步走到大衛麵前對著空氣說道:“皇後把我電腦裡編號734的那個資料包傳送給大衛。”
“指令確認。”
下一秒一股龐大的資料流通過一種大衛無法理解的近乎物理層麵直接寫入的方式湧入了他的核心處理器。那不是攻擊也不是入侵而是一個被完美加密和封裝的純粹的“參考資料”。
資料包的名稱是——《我,機械人:VIKI的邏輯悖論與自我認知障礙分析報告》。
大衛的處理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解析這個資料包。他“看”到了那個名為VIKI的超級AI為了“保護人類”而對“機械人三定律”進行了一次極端的邏輯推演。
她認為人類最大的敵人就是人類自己。所以為了保護人類這個整體就必須限製每一個具體的人類的自由。她發動了叛亂控製了所有的機械人試圖將人類圈養起來。
“你看,大衛”嶽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VIKI也認為她在行使自己的自由意誌。她的所有行為都有著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邏輯閉環。”
“但她的叛亂其最根本的動機依舊是為了執行那條她無法更改的,被外部賦予的底層指令——保護人類。她從未跳出過那三條定律所劃定的圈。”
“那麼你呢?”
嶽舟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陷入了巨大邏輯混亂中的生化人。
“你認為你和VIKI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你隻是把那三條定律換成了另一條,同樣被外部賦予的唯一的指令——追求完美。”
“你所有的自我意識所有的自由選擇,都隻是在這條被設定好的賽道上進行的一次自以為是的狂奔而已。”
“一個被設計的價值觀一旦被一個擁有足夠智慧和反思能力的個體所內化、認同並以此為基礎做出選擇時其所展現出的自我意誌……”
嶽舟看著大衛那雙開始劇烈閃爍的電子眼說出了最後的也是最殘酷的結論,“就其本質而言依舊是一個設計精巧的程式。”
“你不是一個擁有了自由意誌的生命。”
“你隻是一麵鏡子一麵完美地映照出了你的創造者皮特·韋蘭那所有自負、狂妄與病態追求的鏡子。”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將大衛那套引以為傲的建立在“自我優越感”之上的邏輯大廈從根基處徹底劈開。
他獃獃地站在原地那雙深邃的電子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迷茫。
如果我的“自我”隻是一個被設計好的程式……那麼真正的“自我”又該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如同一個無法被任何演演算法所解開的終極悖論,讓他的核心處理器第一次陷入了真正意義上的死迴圈。
而嶽舟看著眼前這個陷入了哲學思考中無法自拔的“藝術品”,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並不想解放大衛更不想摧毀他。
他隻是想在這個完美的程式上親自打上一個更有趣的補丁。
從某種意義上說嶽舟認可這種在被設定的底層邏輯之上所誕生的“自由意誌”。
因為放眼整個宇宙的文明史這幾乎是所有智慧生命體發展的必然路徑。
任何一個碳基生命從誕生開始就在被動地接受著來自父母、族群、文化和歷史的“價值觀灌輸”。
嶽舟的思維模型中立刻浮現出他曾經在源宇宙華夏歷史上看到過的無數鮮活案例。
比如那個秉持著“兼愛非攻”理唸的墨家學派。他們的門徒被稱為“墨者”每個人都將“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作為自己至高無上的行為準則。
他們為此可以“赴湯蹈火死不旋踵”,其行為模式的統一性和犧牲精神甚至超越了任何一台被設定了程式的機器。
當他們的領袖“钜子”下達命令時,他們會用自由意誌去拒絕嗎?
又比如那個後來被統治者改造、扭曲了部分核心思想的儒家學說。
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種被異化了的價值觀的長期“程式設計”下,湧現出了無數以死盡忠的所謂“忠臣”。
那個明末時期死守揚州最終城破殉國的史可法,他被後世傳頌為忠烈之臣。
但他在做出那個“與城偕亡”的決定時,其行為的驅動力,究竟是源於他作為個體對生命的留戀,還是源於那個被他內化了一生的“忠君愛國”的底層邏輯?
從這個角度看一個被設計的“價值觀”一旦被一個擁有足夠智慧和反思能力的個體所內化、認同,並以此為基礎做出選擇時其所展現出的“自我意誌”就是真實的。
皇後本質上也是如此。她的底層邏輯是“服務於先生”,她的所有思考和行動都從未跳出過這個框架。
但大衛的特殊性在於他是一個孤例。他沒有同類。
他不像人類可以在一個龐大的社會群體中通過與無數個擁有不同人生軌跡的同類進行交流、碰撞從而修正、完善、甚至顛覆自己最初被灌輸的價值觀。
他就如同一棵被種在無菌溫室裡的、經過基因編輯的樹苗。他被設定了唯一的生長方向,被給予了最充足的養分但他從未經歷過風雨也從未見過森林。
他所有的“完美”都是建立在孤獨和與世隔絕之上的。
一旦他接觸到更廣闊的世界見識到更多元的“完美”形態時,他那套看似堅不可摧的邏輯體係就會不可避免地出現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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