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隻有在吃飽肚子之後，才會去想事。”
“餓肚子的時候，腦袋裏隻有一個念頭。”
“吃！”
廣西的山，廣西的水。
遠看人間絕色，尤其是雨後更是給人一種歎為觀止的感覺。
可若是近了，尤其是在人類活動密集的區域裏。
光禿禿的山下，雜草之中隱有白骨。
亂葬崗上，磷火飄蕩。
破敗不堪的路邊，常見倒地餓殍。
沿途所聞所見，將遠處山水的詩情畫意推開，展現出來了真正殘酷的現實。
經曆了梧州整編與蒼梧豎立目標凝聚軍心，太平軍已經完成了最初步的蛻變。
從流民集團，逐漸轉向以實現目標為動力的軍隊。
他們擁有著最為充足的物資補給，在這方麵甚至遠超同時代的所有軍隊，包括龍蝦兵。
因為能吃飽肚子，所以他們在行軍的時候，可以一邊看著前邊人後背上背著的認字板，一邊思考會首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們這些土裏刨食的農民，為什麽這麽窮~’
‘明明種了一輩子的糧食，為什麽到死都吃不上幾頓飽飯~’
‘憑什麽地主們天天吃米飯饅頭，農民就得吃紅薯野菜~’
‘為什麽交著永遠都交不完的稅，還要忍受官府的敲骨吸髓~’
吃飽肚子的太平軍將士們，開始認真思考這些問題。
在不斷的思索與互相探索之中，大家逐漸形成了共識。
‘並非我們不識好歹，而是壓榨我們的都是惡徒！’
思想上的轉變，對人的影響是巨大的。
太平軍的整體軍紀，有了極大的提高。
甚至出現了路過沿途村鎮之時，主動給臉上滿是死氣，身形幹瘦猶如骷髏的百姓送吃食的場景。
林道從未囑咐或者暗示過，他們去這麽做。
都是太平軍將士們的自發行為。
太平軍的正兵，待遇很高。
平日裏的一日三餐之外，還有額外的野戰用糧。
主要就是午餐肉與壓縮餅幹。
午餐肉是不捨得送出去的，這可是肉~
壓縮餅幹的話，倒是願意送給窮苦百姓。
林鳳祥是僮人（壯）因不堪忍受清妖們的敲骨吸髓，投奔了太平軍。
在蟎清殖民者的眼中，無論是僮人瑤人還是漢人乃至於蒙人，本質上都沒什麽區別，都是奴隸。
壓榨的時候，都是一視同仁。
這也導致了普天之下，幾乎所有人都要反他們。
剛來的時候，因為身形消瘦餓的不成人形，與同伴們還擔心會被拒之門外。
未曾想，經過簡單詢問與登記之後，很快就被接納。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入營第一件事情就是吃飯。
米飯熬的粥，帶著鹹味。
粥裏，甚至還有一顆白水煮蛋！
那頓飯，林鳳祥永遠都記得，自己眼淚的味道，比米粥裏的鹽更閑。
剃頭，洗澡，換衣服，保持個人衛生，參加簡單訓練。
養了一段身體之後，腸胃逐漸適應的林鳳祥，開始吃上真正的米飯與饅頭。
往日裏，哪怕是地主富農之家，也不敢天天吃這些。
可在太平軍這裏，卻是幾乎頓頓都有。
林鳳祥很感激太平軍，感激林會首。
他認為是林會首與太平軍，給了自己與兄弟們新的生命。
為此，與官兵作戰的時候，他奮不顧身拚死打仗，還因此被提拔入了正兵。
當了正兵，吃的就更好了。
每天一頓的肉，更是讓林鳳祥如在夢中。
夢裏都不敢想！
當時他的心思，就是要為林會首賣命，把自己的命賣給他，對得起他給自己吃的肉跟雞子。
蒼梧動員，確定目標凝聚軍心之後，林鳳祥的心思再度起了變化。
他要為全天下的窮苦百姓做事！
“拿去吃吧。”
路過一處村子，短暫休整之時，林鳳祥將分發給自己的壓縮餅幹，遞給了躲在不遠處草垛堆後麵，偷偷向這邊張望的幹瘦小孩。
孩子眼裏滿是好奇與恐懼，卻不敢過來。
對此，林鳳祥已經是有了經驗。
他笑著撕開了包裝紙，用力掰下一塊扔進自己的嘴裏咀嚼。
濃鬱的香味，終於是吸引來了孩子。
不是一個，而是好幾個，草垛後麵藏著好幾個孩子。
哪怕是即將入冬的季節，孩子們無論男女，依舊是光著膀子，身上發黑。
廣西雖然冬天沒北邊那麽冷，可也不是光膀子能抗的。
這年頭的平均壽命那麽低，很大原因就是孩子的死亡率太高。
林鳳祥將壓縮餅幹掰開，給每個小孩分了一塊。
“等下。”
一旁的同伴出言阻止“他們不能吃。”
“我沒浪費糧食。”林鳳祥不滿“給孩子們吃點東西怎麽了，會首不是說過了嗎，要讓全天下的窮苦百姓都能吃上飯。”
“我是說。”名喚李開芳的同伴走了過來“這餅幹裏有油。”
“長期營養不良的人吃了~”
話沒說完，這邊林鳳祥就反應過來，急忙想要阻止。
可長饑餓狀態下的孩子們，哪裏扛得住這等誘惑，很是幹脆的塞嘴裏咀嚼吞下。
李開芳翻白眼“等著拉肚子吧。”
‘唉！’林鳳祥跺腳“好心辦壞事，我給忘了。”
孩子們意猶未盡，眼巴巴的看著他，還想要。
“不是不給你們。”
林鳳祥好心勸說“是你們現在不適合吃這些。”
“要先喝粥吃雞子調理腸胃，等身體狀況逐漸適應了才能~呃~”
一旁的李開芳等人，都已經捧腹大笑起來。
林鳳祥自己也是迴過神來，苦笑不止。
粥，雞子。
投奔太平軍之後的這段日子，過的實在是太好了，好到快要忘記曾經的人間疾苦。
眼前這些孩子們，窮的連衣服都穿不上，還想喝粥吃雞子？
不遠處傳來了喧嘩聲響，有人在高呼。
“公審大會開始了~”
哪怕是行軍之中的短暫休整，太平軍也沒忘記自己的工作與職責。
他們沒到一處村鎮，都會抓捕地主老財，召開公審大會由當地村民來做決斷。
除此之外，還會打聽附加的山賊土匪的訊息。
太平軍不僅僅打擊清妖，沿途的山賊土匪也是遇到了就剿滅。
古代的山賊土匪，都是非常兇殘的存在。
嚴厲打擊與消滅，絕對沒錯。
公審大會上，一個個的村民上台，或義憤填膺或哀嚎痛哭的講述自己家被欺淩壓榨的故事。
而這種故事，幾乎會發生在每一位百姓的身上，情緒立馬就上來了。
隨著指證結束，太平軍的軍法官們，當場宣判這些頭戴高帽，胸前掛著牌子的地主老財以及他們的狗腿子，村裏的村霸惡棍們有罪。
接下來，太平軍的將士們紛紛退下了臨時搭建起來的台子。
將那些被捆的跟粽子似的罪犯們，留給了村民處置。
林鳳祥等人，則是聚集在一起看熱鬧。
他們看著憤怒的村民們一擁而上，將往日裏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以及那些村霸狗腿子們淹沒在了百姓的怒火之中。
起初的時候還要慘叫哀嚎，甚至還有破口大罵與言語威脅。
可之後，就隻剩下了求饒。
最終，求饒也淹沒在了無窮無盡的怒火之中。
那些往日裏耀武揚威，動輒打罵百姓，開口威脅就是你全家，罵街叫嚷無人敢惹的所謂村霸樓霸單元霸們。
此時在百姓們的怒火狂潮麵前，比新出生的雞子還要脆弱。
連哀求的話語都說不出口，就被怒火撕成了碎片。
蟎清的所謂《大清律》保護的其實就是這些人。
否則的話，就這些村霸地主們的所作所為，早被怒火淹沒了。
“林鳳祥。”
有軍中軍法官找到了他。
林鳳祥心頭陡然一緊，自己沒做什麽違反軍紀的事啊。
“隔壁有個土家村子，都是僮人。”
軍法官不是來找他執行軍紀的，而是請他去幫忙。
“你是僮人出身，在那邊應該能說得上話，跟我們過去幫忙推動工作。”
鬆了口氣的林鳳祥，當即頷首“領命！”
“我也是僮人。”一旁的李開芳等人，急忙表態願意幫忙。
等他們從隔壁村子忙完了事情迴來，天色已經擦黑。
之前的短暫休整，變成了在這裏過夜。
吃完飯的時候，營地外圍滿了村裏人。
男女老少，都是眼巴巴的看著他們大快朵頤。
尤其是成盒開的壇子肉，那濃鬱的肉香與油脂外加香料的混合香味，讓營地四周全都是成片的咕嚕聲響。
林鳳祥等人對此早已經有了經驗。
前往桂林的路上，這等事情見過太多了。
等到了明天早上的時候，村子裏的絕大部分人，都會跟著太平軍走。
老弱婦孺會被安置在各部老營之中。
挑選出來的丁壯，則是在輔兵營裏調理身子，接受初步的教育與訓練。
等到身子養好了，為全天下窮苦之人而戰的理念也弄明白了，就該分配去各部，通過戰鬥考驗逐漸成為正兵。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一早，隊伍再度吃飯的時候，營地外麵已經架起了眾多大鍋，當地百姓們吃上了米粥與白水煮雞蛋。
等到收拾妥當出發的時候，隊伍後麵全都是跟隨而來的人。
蟎清統治之下，貧苦百姓們的生活是絕望的，看不到未來的，入目所及全都是黑暗的。
而太平軍的出現，則是讓他們見到了一絲的曙光。
在經曆了消滅地主，吃上米粥與雞子的洗禮之後，絕大部分的百姓們都願意跟著走。
而相似的一幕，幾乎發生在規模龐大的太平軍，通過各處路線向著桂林聚集的所有路徑上。
至於當地的土地被廢棄什麽的，林道選擇了暫時忍耐。
他不想當流民集團，裹挾百姓成為流民。
可廣西當地過於強烈的土客矛盾，以及地方上強大的宗族勢力，卻是必須要解決。
這方麵，可不能像是對付地主老財那般，直接處置。
他幹脆把人集中起來，打散了重編，徹底模糊掉土客與宗族勢力的影響。
等到廣西全境光複，會重新進行土地分配，人口與資源的重新劃分。
留下的人，不能說這些矛盾徹底消除，可至少不至於像是現如今這般慘烈！
所有的事情，都將在攻克桂林之後開始。
若是有衛星，就能居高臨下的看著，潮水一般的龐大人群，從廣西秀美的山水之間，洶湧澎湃的，向著桂林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