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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期已到。”
“嫂嫂。”
王熙鳳院正屋,有備而來的林道,撥動手中的茶碗蓋。
“該還錢了。”
按照之前的約定,三萬兩銀子出借一個月。
利錢總計九千兩。
分三次支付利錢,每旬付三千兩。
抵押品是賈家掛靠在薛家名下的幾間鋪子。
林道額外要求,利錢也是要支付保證金的。
到期不還,那利錢可就要沒收了。
“好兄弟。”
王熙鳳強笑應付“這時間太短了,嫂嫂我到哪裏去尋三千兩銀子來~”
之前借銀子是為了應急,畢竟是公中的銀子,所有人都在盯著,丫鬟仆役們的工錢都是從這裏出。
若是還不上,必然會導致賈家淪為勳貴圈的笑柄。
她王熙鳳,哪怕不被杖斃在祠堂,和離趕走也是必然的。
走投無路之下,能借到銀子就行。
可問題是,三萬兩銀子已經迴到了公中,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
十天的時間,王熙鳳別說是本金了,利錢都籌不到。
不是說她沒有,她的嫁妝肯定不止是三千兩了。
可那是嫁妝,是要留給巧姐兒的。
出嫁的女子,動用了嫁妝的話,是極為丟人的事情。
“好兄弟。”
王熙鳳先是說好話“至少看在你兄弟的份上,緩緩行不?”
“璉二哥的麵子當然要給。”林道不輕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可我已經給過了。”
“按規矩,當是九出十三歸~”
“那就是四成四的利。”
“我隻收了三成。”
“璉二哥的麵子抹了一成四的利,還待怎樣?”
數以千兩計算的麵子,已經是很講究交情了。
至於說王熙鳳為什麽不去外麵,尋京城內那些有名的大錢莊借錢。
那是因為,無論是哪個時代裏,能幹這等生意的,都是有大靠山的。
或者說,幹脆就是大靠山們的手套。
王熙鳳去借,人家立馬就知道了賈家的事兒。
銀錢事小,賈家丟盡了麵子,那她王熙鳳也算是活到頭了。
眼見著軟言相勸無用,王熙鳳幹脆冷起臉來“林家兄弟,銀子現在肯定是沒有,嫂嫂也是沒辦法,你看著辦吧。”
這就是耍臭無賴了。
原本借錢的時候,王熙鳳心中就有著這方麵的打算。
現如今,眼見著道德綁架沒用,那就幹脆耍潑。
在她想來,林道不過是個沒有跟腳的。
就算是到時候還不上銀子,賈家的鋪子難不成還真歸了他?
這可是榮國府!
國公府!
換個人,遇到這等事兒,恐怕得氣炸了肺。
可林道早就知道會是如此,自是已經有了安排。
“嫂嫂。”
他笑容不減“璉二哥或許未曾與你講過,我在揚州的時候,救了林禦史的命。”
“是救命之恩。”
王熙鳳的腦子不差,可見識卻不行。
林道都已經明說了,她還是有些懵懂“姑丈是榮國府的姑爺,難不成還能幫你對付國公府不成?”
“你可真是有夠~~”
緩了口氣,林道忍住了粗口。
這女的,對於後宅之外的事情,還真是七竅通了六竅,隻剩下了一竅不通!
“這是救命之恩。”
林道屈指敲了敲桌麵“林禦史當然不是要對付榮國府,而是必然要為我這個救命恩人出頭,拿迴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林禦史,在京城內有許多古舊,其中不乏都察院的禦史們。”
“嫂嫂,你不會真的以為,來旺兒死了,事情就結束了吧?”
“再說了,等到了時限你沒還錢,我把拮據與抵押文書交給禦史們。”
“他們到了朝堂上再拿出來~”
“你說。”他稍微一頓,複又看向麵色發白的王熙鳳“事情捅到了朝堂上。”
“丟盡了顏麵的榮國府,還能容忍你這個媳婦嗎?”
當然是無法容忍,能和離出府就已經是萬幸。
說不得,就是個暴斃而亡!
事實上,自從賈敏死了之後,從禮法上來說,人家林如海已經不再是榮國府的女婿了。
而且這等有理有據的事兒,也用不著林如海出麵。
林道若是真想這麽幹,有的是窮禦史,以及賈家的對頭們願意出手相助。
“嫂嫂。”
說到這裏,林道站起身來告辭“若是不想走到這一步,還請記得還本付息~”
林道離去許久,屋內方纔傳來王熙鳳的嗚嗚哭泣聲響。
過了片刻,又傳來了她的尖叫。
“那個忘八又跑哪了鬼混去了!”
“他家婆娘被人欺負了,連個鬼影子都見不到!”
鳳姐兒的威勢依舊,院子裏的丫鬟婆子們都被嚇的猶如鵪鶉。
以往這個時候,都是平兒過去安撫。
可現如今,平兒還被抵押在林道那兒。
無人勸說,隻能是等王熙鳳哭夠了,罵累了。
麵如寒霜的王熙鳳,緩了一會招呼外麵的長隨小廝詢問。
“你們爺跑哪去了?!”
發怒的王熙鳳很可怕,長隨小廝們不敢遮掩,小心翼翼的迴應。
“璉二爺訪友去了~”
“在~在飄香樓~”
王熙鳳氣的眼淚又下來了。
飄香樓是京城內有名的歡場,一桌席麵至少十兩銀子起步。
如今她被銀錢逼的要發瘋,可賈璉卻跑去花錢瀟灑。
心頭那叫一個恨呐~
“老孃真是瞎了眼了,當初怎得嫁給這個忘八!”
咒罵之時,卻是見著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鴛鴦,一路小跑著入了院子。
“二~奶奶~”
懂得察言觀色的鴛鴦,此時卻是沒顧著王熙鳳的淚痕,急切稟報。
“宮裏來人傳旨了~~”
王熙鳳愕然收聲。
迴過神來之後,急忙簡單收拾一番,急匆匆的跑去榮禧堂。
焚香擺案,迎接天使。
“製曰~”
“今有敕造榮國府~”
“超品誥命賈史氏~”
“一等將軍賈赦~”
“工部員外郎賈政~”
“公忠體國~體恤聖意~應朝廷之需~贖買禦賜田莊~已解朝廷之急~”
“為諸臣之楷模~”
“聖心甚慰~”
“今賜超品誥命賈史氏入宮乘轎之榮~”
“命一等將軍賈赦,任盧龍節度使~”
“命工部員外郎賈政,任工部屯田司郎中~”
“望諸君盡忠國事~上報天子~下安黎民~”
“欽此~”
板著臉,用抑揚頓挫的聲音唸完聖旨的夏守忠,眯著眼睛言語。
“接旨吧~”
待到賈赦上前接過聖旨,夏守忠在聖旨離手的那一刻,頓時換上了笑臉。
“恭喜貴府了~”
“咱家出來之前,已有恩旨去往鳳藻宮~”
“賢德妃娘娘,協理皇後處置宮中事務~”
“想來,皇貴妃之尊,為時不遠矣~”
從聖旨上的順序,可以看出賈府之中的權利排列。
賈母能在賈府之中說一不二,真以為隻是什麽孝道?
開玩笑一樣!
高門大戶之家,被關進了祠堂小院,被惡疾,乃至於被暴斃的不知凡幾。
賈母真正的依仗,是她丈夫帶給她的超品誥命夫人!
她真要把心一橫,大妝入宮去告狀,告兒孫忤逆什麽的,賈家誰也扛不住。
這纔是賈母真正的底氣。
陳墨公上奏疏,請贖買關外勳貴田莊,產出糧食直接供應規模愈發龐大的遼鎮邊軍。
夏守忠乘機進言,可暗示賈家帶頭。
皇帝本沒抱太大的希望,可抱著有棗沒棗打兩杆的心思,還是給賈家暗示了。
讓皇帝與夏守忠都沒想到的是,賈家竟然爽快的同意了!
這可不僅僅是贖買田莊的事兒。
這本質上,是身為勳貴集團核心之一的賈家,背叛了勳貴集團,投入了皇帝的懷抱之中!
要知道,勳貴集團明麵上,一直都是太上皇的人。
皇帝龍心大悅,封賞這就來了。
賈母已是超品,而且還是女流之輩,封賞主要是落在了榮譽上。
給了個皇宮內乘轎的殊榮。
身為明麵上的榮國府當家人,賈赦落了個節度使的名頭。
當然,自唐以後的曆朝曆代,都吸取了大唐的教訓,節度使都成了空頭虛名,除了多領一份俸祿之外,沒什麽大用。
至於賈政,則是從五品的員外郎,提升到了正五品的郎中。
也算是進了一步。
夏守忠暗示賢德妃成為皇後的副手,那就是皇貴妃了。
若是能生下龍子,皇貴妃的名頭必然是能落實。
對於榮國府的投靠,皇帝給予的迴報不可謂不厚。
可皇帝不清楚的是,榮國府的這些人,壓根就沒去考慮那麽多!
一開始同意贖買田莊,是因為賈元春明麵上得寵,導致榮國府一心想要做外戚。
王夫人想讓大寶臉成為國舅,一力勸說接受。
榮國府的一眾女眷們,宅鬥都是高手,可壓根不明白這裏麵的彎彎繞。
至於賈赦,酒色財氣的廢物一個。
賈政則是一個虛有其表的半廢物,壓根就沒有多想。
他們不知道,贖買關外田莊,真正的意義是什麽。
那是背叛了自己的階層。
背叛了自己階層的人,通常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榮國府眾人歡呼雀躍,贈送了一筆款子,送走了笑嗬嗬的夏守忠。
迴到正屋之中,眾人的歡喜之色溢於言表。
王熙鳳眨眨眼,她真不知道這事兒。
自從出了印子錢的事兒,她就已經被邊緣化了。
這等事兒,自然是沒人通知她。
站在一旁伺候,王熙鳳小心翼翼的聽著。
當她聽到,朝廷要出一大筆錢贖買關外田莊,而這筆款子將用來修建省親別墅的時候。
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
‘有銀子可以還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