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亂，彌勒佛下生~”
“諸位兄弟，我聽說明王即將出世~”
“今天又喝清水粥？諸位兄弟莫要生氣，過些時日明王會為我等報仇！”
“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待到石人出世，明王帶我等反元~”
修河工地上，不斷有人四處遊說宣揚，鼓動人心。
在這個草丹的世道裏，給絕望之中掙紮求生的人，提供虛無縹緲的希望。
無數河工的心中，也是抱著莫名的期盼。
期盼著真的能有明王降世，來拯救這該死的世道！
“教主~”
曾在元廷為官的杜遵道，歡喜前來稟報“如今工地上已經傳遍了讖言。”
“諸多河工，都說要等明王出世，追隨明王~”
“民心可用，大事可成！”
元末風起雲湧的起義軍之中，有大批曾在元廷為官之人。
他們親眼所見，親身經曆了元廷的黑暗不堪，辭官歸鄉後，義無反顧的投身於轟轟烈烈的反元大戰。
杜遵道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國子監出身，曾為樞密椽吏。
親身體會了元廷的黑暗，憤而辭官迴鄉，結識了劉福通從此走上了反元之路。
韓山童滿意頷首，旋即正色望向金主。
“劉兄，你看~~~”
造反這種事情，一要錢糧，二要人馬。
白蓮教不缺人馬，這年頭活不下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可他們沒有錢糧。
一群窮鬼聚集起來，再怎麽湊也就是三瓜兩棗。
劉福通這種大金主，對於白蓮教來說太重要了。
“很好。”
身形發福，臉也是圓圓的劉福通，笑起來像是彌勒佛。
“既如此，隻待挖出來石人，我等大事可成！”
他緩了口氣。
“宣傳之事不能停，要讓更多的人知道此事。”
“尤其是石人之事，一定要做到，一旦挖出來石人，所有人都會堅定相信石人讖言是真的！”
“到時候就是，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
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鬱等人，皆是麵露喜色，齊齊行禮應聲。
“領命~~~”
身為這個時代裏，漢家子之中罕見的胖子。
心滿意足的劉福通，坐在椅子上眯上眼睛幻想著成事之後的美好未來。
‘我家祖上也曾風光過。’
‘到我這輩，也該再起了。’
想到自己家祖上，乃是正兒八經投忽必烈的漢家軍閥。
劉福通急忙望向了韓山童“教主，還有一事。”
“請講。”
“如今尚且有不少百姓，心懷前宋。”
“教主當稱與前宋皇室有係。”
聽聞此言，韓山童一臉為難之色“我姓韓~不姓趙~”
前宋皇室姓趙，他一個姓韓的，怎麽跟人家有係？
這也不好編呐。
“無妨無妨~”
劉福通笑著擺手“世人皆知，元廷追殺前朝後人，為了躲避元廷追殺從而改姓保命，乃天經地義之事。”
他轉而說起了自己“我家祖上~”
仔細想了想前朝姓劉的名人，還真是找到了一個。
“乃是大宋七王之首的鄜王劉光世！”
“我家祖上一心反元複宋，忍辱負重多年。”
劉福通睜著眼睛說瞎話“如今終於順應天命，保扶趙宋後裔重掌天下！”
四周眾人，皆是低頭不語。
別人不知道他劉福通的底細，他們卻是知曉。
你劉福通祖上，乃是蒙哥汗賜名可禿立，蒙元的行軍萬戶，追封秦國公的劉黑馬一脈分支。
你家祖上是滅宋的罪魁禍首，是元廷的大功臣！
而且攀附誰不好，居然攀附著名的長腿將軍劉光世？
此人就隻會逃跑啊。
也就是如今需要這位大金主的錢糧物資，眾人隻得忍耐。
“就這麽定了。”
“待到石人出世，我等就如此宣傳！”
“記住，不管花費多少錢財，一定要讓所有人都相信，石人讖言就是天命！”
有關石人的讖言，在河工之中廣泛流傳。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傳言，也是流傳的愈發邪乎。
“聽說了沒，有個叫林道的，為人豪爽，仗義疏財，每天晚上都請人吃雞~”
“我聽說河工營地裏，有位林道林員外，每天都請人吃一頭豬！”
“聽說了嗎？咱們這兒有位林大官人，每天兩頓飯，上午請人吃羊，下午請人吃牛！”
色目人哈珊沙，一臉困惑的步入賈魯的大帳。
“尊貴的賈魯大人~”
他向著治河工地上，有著無上權威的主管恭敬行禮“您找我有何吩咐？”
“我聽聞。”放下手中書冊的賈魯，抬起眼皮看向他“最近營地之中流言很多。”
聽到這話，哈珊沙放下心來。
“尊貴的賈魯大人，您是知道的，這些漢兒除了能幹活，也就隻剩下一張嘴了。”
“這麽多年來，天下各處行省，流言從來都沒有斷過。”
“隻要他們能好生幹活，何必去管他們說些什麽呢。”
“我們有刀在手，他們就隻剩下一張嘴了。”
賈魯頷首，旋即再問。
“可我聽說，河工之中有個叫林道的，每天都吃龍肝鳳髓？可有此事？”
這話說的，哈珊沙整個人都斯巴達了。
他眉頭緊皺，認真詢問“尊貴的賈魯大人，請問哪裏有龍肝鳳髓？”
“若是有，我願意傾盡我的所有財產去購買！”
這話說的賈魯也是笑了。
“這些流言，真是無聊。”
迴到河工營地，哈珊沙找來一個年輕的色目人囑咐。
“你去告訴林道，我幫他化解了一次危險。”
“他之前給的錢不夠，還要。”
訊息到了林道這裏，他也是發笑。
“龍肝鳳髓？”
“果然，人越多，傳言也就越離譜。”
伸手拿來厚厚一大摞的至元通行寶鈔，遞給了色目人“告訴哈珊沙，繼續為我辦事，我是不會虧待他的。”
色目人翻動手中的寶鈔，見著都是些二百文，三百文，五百文的麵額，最大的也就是一貫還不多。
頓時麵露怒意“太少了，寶鈔不值錢，要銀子。”
主通發行寶鈔的色目人，自己都知道寶鈔不值錢。
沒辦法，元朝通過發行寶鈔掠奪財富，貶值的實在是太過厲害。
厲害到他們自己都不願意收。
林道有的是銀子，可卻是不想給。
他這寶鈔，也是從現代世界印刷出來的。
現代世界的能人無數，再加上科技，做出來的寶鈔那叫一個天衣無縫。
稍稍做舊，拿過來就用。
這些蒙兀人色目人能通過刷寶鈔來坑百姓，林道拿假的寶鈔來坑他們，也是天經地義！
沒搭理不懂事的年輕人，林道揮揮手讓他滾蛋。
“劉福通他們，在拚命的宣傳石人。”
“我這兒，也在宣傳林道這個名字。”
想到這裏，林道連連頷首發笑“等到石人挖出來，刻上去的讖言傳出來，一切榮耀皆歸吾身。”
“到時候的效果，就是一加一大於二。”
“白蓮教，你們怎麽選？”
至於說竊取他人成果什麽的，林道對此毫無壓力。
我能做的比你們更好，當然是我來！
修河工程依舊在不斷推進。
大批民夫封堵決口，挖掘新河道，每天都有病死，累死的民夫被拖出營地。
加上食錢被嚴重剋扣，每天吃的連蒙兀貴人喂養的狗都不如。
一股股燃燒著的怒火，在無數河工的心中凝聚成型。
隻差一點火星。
終於到了封堵決口的這天。
河麵的風很大，天空之中翻滾著烏雲，能見度不高。
一隊隊三艘一排，九艘一口，二十七艘呈品字形排列，裝滿了石塊以鐵鏈相鏈固定的巨型方舟，在重金招募的水鬼駕馭下，駛向了決口處。
鑿開提前處理過的船底，水鬼們蜂擁跳下了船，拚命向著岸邊遊去。
可靠近決口的地方，水流湍急還打旋，大多數的水鬼下了水，就沒再露頭。
一隊大編隊的方舟沉了下去，第二隊跟著開過來。
如此來往反複，依次下沉，築起了一層層的石船大堤。
最終在數萬河工戍軍的目視下，恐怖的黃河決口，終於是被堵住。
無數人歡呼雀躍，歡聲如潮。
指揮台上的賈魯，誌得意滿。
這次修河最艱難的部分完成，接下來就是催促河工做後續工程。
而他自己，必將名垂史冊。
至於死掉的河工？
誰在乎！
大批河工湧上了河灘，開始挖掘進行後續補充工作。
混在人群中的劉福通與韓山童，互相示意在眾人的簇擁下，逐漸靠近預設的位置。
他們苦心籌備，花費巨資的安排，即將進入收官階段。
煽動輿論已經是到了頂點，隻需要最後的這一點火星。
無數河工來往的河灘上，陡然傳來驚呼聲響。
“挖到東西了~~~”
提前準備好的白蓮教徒們，紛紛高喊“挖到東西了~~~”
聲勢越來越大，成千上萬的河工戍軍都湧過來，好奇的張望。
杜遵道與羅文素等人，急匆匆的跑過來大喊“快，挖出來挖出來，看看是什麽東西！”
一眾白蓮教徒，帶著不明真相的河工，費力將石人從河灘裏給拖出來。
“不對啊，怎麽這麽重？”
“咱們之前~~~”
同伴一巴掌過去，將蠢貨後麵的話都給扇了迴去。
待到石人艱難的豎立起來。
白蓮教徒們，按著之前的安排高呼“是石人，是一隻眼的石人~”
“讖言是真的，一隻眼的石人真的出來了~”
神色激動的杜遵道，擠開眾人上前“我在國子監讀過書，讓我看看！！”
按照之前的計劃，接下來他就該當眾宣佈，韓山童是宋徽宗八世孫，劉福通是劉光世的後人，接著就是鼓動河工們，讖言成真，這大元天下就要亡了~
不遠處的韓山童與劉福通，也是整理衣衫，準備出場。
“這石人上有字！”
圍著石人的河工們大喊“有沒有識字的，這石人身上有金字！”
“我在國子監讀過書~”‘
‘有提前刻字嗎？怎麽沒跟我說過？’
杜遵道大步上前，盯著刻在石人身上的金字，大聲唸了出來。
“餓死已滿路，生者與鬼鄰！”
“滅元再興漢，天命道於林！”
下意識的唸完了讖言，杜遵道從一開始的歡喜，到最後的滿臉錯愕不解。
他難以置信的嚎了一嗓子。
“這踏馬林道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