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廣曹,曹縣。
元時,這裏是曹州。
二百年前,母親河在這裏,給宇宙的中心來了一肘子。
決口的河水摧毀了城池田畝,一切皆成汪洋。
滾滾河水奔湧了二百年,直到如今方纔開始治河。
女真人與蒙兀人,豈會在乎統治之下的漢家子的死活。
如今開始修河,也是源於海運逐漸荒廢,不得不修河用來漕運江南的物資。
工部尚書兼總治河防使賈魯,親自指揮數萬民夫堵截黃菱崗大堤決口。
另有近十萬民夫,開鑿長達二百八十裏的引水河道。
無數民夫猶如蟻群,來往穿行拖船鑿石,辛苦做工。
他們穿著麻衣赤著腳,於河堤上艱難勞作。
勞作數個時辰,方纔放工輪換歸營食飯。
一隊民夫來領飯食,打飯之人卻是給每個人的木碗裏,倒了一勺米粥。
說是粥,卻是稀的能倒映出人臉來。
食材也不是米,而是高粱豆料。
“這如何夠吃?”
民夫們當即抱怨起來“幹了一天的重活,吃這個豈不是要餓死?”
打飯之人橫眉斜目,滿目不屑“不吃就滾。”
眾人皆怒。
可一隊巡哨翼軍走過來,看著他們攜帶的兵器,眾人也隻能是敢怒不敢言。
待到翼軍走過,打飯之人示意不遠處的一頂寬敞又奢華的帳篷“想吃飽飯?去那邊花錢買。”
有人按耐不住的過去。
不多時的功夫,垂頭喪氣的迴來。
“一碗米飯要三百文,濃粥一碗也要百文錢,使鈔價三倍。”
眾人皆是憤怒不已。
如此昂貴的價格,他們怎麽可能吃得起。
可沒辦法,翼軍有刀!
眾人隻能是蹲在一旁,稀裏呼嚕的將木碗裏的稀粥喝光。
幾乎所有人,喝光之後都在舔碗底。
“這位兄弟。”腹中咕嚕聲響愈重的民夫,看向唯一沒舔碗底之人詢問“你怎得不舔碗?”
林道神色從容“不餓。”
他看向之前去帳篷問價的民夫“誰人在賣糧?”
“幾個色目老爺。”民夫啐了口“他們都在吃肉!”
民夫們愈發憤怒,低聲咒罵不絕。
蹲在地上的林道,若有所思。
片刻之後,他幹脆起身走向了帳篷。
一如民夫所言,帳篷內幾個鼻高眼深,穿著絲綢衣袍的色目人正在吃烤肉。
他們的侍衛,警惕盯著林道,手皆是握在刀柄上。
有著亞麻色頭發的色目人,端起了銀製酒杯,笑著詢問“來買吃的?”
他們的漢話說的非常熟練,不看臉的話,與漢家子沒什麽不同。
林道點頭。
色目人再問“要米飯還是要喝粥?”
“我要這個。”林道抬手,指向了幾個色目人麵前盤子裏的烤肉。
眾人愕然,對視一眼後放聲大笑。
“你個四等漢兒,也想吃肉?”
“哈哈哈哈哈~~~”
色目人的眼淚都笑出來了,他們的侍衛也是發笑。
林道平靜的看著他們,猶如看著一條條的死魚。
所謂色目人,不是說他們的眼睛有不同的顏色~的確是眼色不同,可主要的不是這一點。
他們是蒙兀人的大管家,從元廷到地方出任各種官職,是壓榨漢家子的主力。
元廷主要的商業活動,也是他們在做。
色目人,是一個統稱。
其中包括有迴紇人,沙陀人,吐蕃人,黨項人。
這些都是中土的老對手了,多少年來一直禍害無數。
此外還有哈剌魯人~
哈剌魯這個名字有些陌生,可提到他們的部落祖先,看過史書的必然知曉。
他們的祖先,就是在怛羅斯之戰之中,背刺唐軍導致戰敗的葛邏祿人。
阿兒渾人,是唐時西突厥的後裔。
毫無疑問,這也是中土的老對手。
來自兩河流域的粟特人,波斯人,阿速人也是色目人的一員。
其中阿速人,更是蒙兀大汗侍衛親軍的主要成員。
他們常年征戰,已然是逐漸成為元廷打仗的主力。
百年之前的蒙兀人,征服了大片的土地,也將當地人帶來了中土。
像是斡羅思人,就是俄國人。
乞失迷兒人,來自克什米爾,唐時的大小勃律國。
忻都人,是天竺印度人,他們一如幾百年後那般,跟著主人在中土耀武揚威,無惡不作。
術忽人,就是出賣屠殺南宋皇室的魷魚們。
拂菻人,來自歐羅巴,而囉哩人則是吉普賽。
可以說,中土千年以來的對手,都集中在了蒙兀人的麾下,一起來欺壓漢家子。
曆代已降,壓迫最甚者,無過於元。
‘笑吧,好好的笑,以後就沒機會笑。’
‘我會將你們全都,趕~盡~殺~絕~’
林道抬手,從衣服裏取出了一錠銀子。
色目人的嘲笑聲,頓時戛然而止。
盯著林道手中的銀子看,領頭的色目人搖頭“不夠。”
隨手將銀子仍在地上,林道又掏出來一錠銀子。
幾個色目人,終於是動容了。
得到示意,一個年輕的色目人起身,端著烤肉的盤子過來,伸手拿銀錠。
“等等。”
林道一句話,讓他們變了色,侍衛們更是拔出了刀。
“你們的糧食。”林道平靜詢問“哪裏來的?”
色目人楞了下,旋即又是大笑。
“你是不是傻?”
“當然是剋扣你們這些民夫的工糧了。”
話語之間,是滿滿的坦然。
林道不置可否。
他之前就推測是如此,現在隻是想要個確定的答案。
“你們這麽做,賈魯知道嗎?”
“四等人,你應當稱呼賈魯大人。”為首的色目人搖搖頭“看在銀子的麵子上,這次就饒恕你了。”
“賈魯大人當然知道,而且我們就是為賈魯大人幹活。”
“你能聽明白嗎?”
都說的這麽清楚了,再不明白的話,豈不是廢物。
賈魯治河的確是有功,可該幹的惡事,也是一件也沒落下。
能臣是能臣,可壞也是真的壞。
整個元廷,從上到下都是如此。
蒙兀貴族,瘋狂掠奪奴役漢家子。
他們瘋狂地兼並土地,把廣闊的良田變為牧場,漢家百姓失去土地淪為奴婢。
上至元廷,下至地方衙門都是橫征暴斂。
苛捐雜稅名目繁多。
全國的稅額每年都在增加,區區幾十年而已,就暴漲了二十倍。
完全不給百姓們活路。
蒙兀人與色目人揮霍無度。
到處搜羅民間財寶美女,天天供佛煉丹。
濫發貨幣,酷刑橫斂,禍國殃民。
其等級製度非常殘酷。
草原上的蒙兀牧民受災,元廷又是發糧,又是給錢,又是慰問,又是送物資的賑災。
而南方的漢家子,動輒百萬人遭受災害,死者無數。
可元廷上下,卻是視而不見,該交的稅賦是一文錢也不能少,甚至收的更多。
真正淒慘的漢家子,已然是無法再活下去了。
那些說蒙兀底層牧民,與漢家子一樣淒慘的人,也不知是怎麽想的。
這怎麽可能!
林道頷首,扔下了銀錠,接過盤子轉身就走。
賈魯,治水成功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撿起銀錠的年輕色目人,抬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下,低聲言語“他這麽有錢,要不要~~~”
為首的色目人搖了搖頭“你太年輕了,手段也過於粗暴,這樣是拿不到最大利潤的。”
他轉首囑咐侍衛“盯住那個漢家子。”
迴到民夫們這邊,林道將裝著烤肉的托盤遞過去“隨便吃。”
民夫們都轟動了。
一個個看向林道的目光之中,滿是崇拜之色。
居然能從色目老爺手裏,弄來烤肉?!
早已經是餓紅眼的民夫們,千恩萬謝的分食烤肉。
他們之中許多人,一輩子都未曾吃過這麽美味的烤肉。
撒了細鹽與香料的。
待到吃完舔幹淨盤子,眾人方纔不好意思的向林道道歉。
“兄弟對不住,我們給吃光了~”
“無妨。”林道擺擺手“我本也沒打算吃。”
別人吃過的東西,林道當然不可能再下口。
“這位兄弟。”
這群民夫,應該是來自同一個村子,也就隻有林道是混進來的。
為首之人抱拳行禮“歸德府,亳州鄭二十七,未請教?”
“林道,潁州。”
他報了自己出現的地方。
時空門安排在那裏出現,必有用意。
“林兄弟。”鄭二十七熱情開口“看你人高馬大,氣度不凡,臉還那麽白,想來是富貴人家出身,怎麽到這河堤上來了?”
“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林道正色以對“明王出世,普度眾生。”
眾人楞了下,旋即壓低了聲音“早就傳遍了,自是聽過。”
林道看著他們,緩緩而言“我就是明王!”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一眾民夫們,張開嘴瞪著眼,皆是一副大吃一驚的表情。
“林,林兄弟。”
鄭二十七慌亂擺手“這話,可不能亂說。”
被朝廷聽到,立馬就得拉走殺頭。
被明教的人聽到,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剛剛吃了林道的肉,這些民夫還是願意幫他的。
畢竟吃人嘴短~
林道笑了,笑的從容自信。
他伸手指著已經被舔幹淨的盤子“我能讓你們,在修河的日子裏,每天都能吃的上肉。”
“你們,信不信?”
民夫們皆是無所適從,尷尬不已。
肯定是不信的。
可畢竟剛剛吃過人家的肉,這話又說不出口。
怎麽辦?
隻能是不說話傻笑。
林道起身招呼“走,迴去休息。”
“晚上的時候,請你們吃宵夜。”
“我說過的話能不能做到,等你們把肉吃進嘴裏了,自然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