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鴻不知這老狐狸在自己的忽悠下究竟悟到了什麼,但眼下,今夜的危機總算解除了一部分。
(
他眸光微轉,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不如趁機借勢,以妖治妖,徹底掃清眼前的隱患。
「既然你是此地東道主,那我問你,今夜作亂的山魈,你可相識?」
紀鴻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落在匍匐在地的胡塗身上。
「識得!識得!」胡塗連忙點頭,生怕慢了半分惹得仙使不快,隨即又急忙擺了擺前肢,小心翼翼地撇清關係。
「這山魈修得靈性已有二百載,早年與小狐相鄰而居,自然熟悉得很。」
「隻是後來可能是境界停滯不前,難以寸進,便急功近利,打起了吞噬血食、掠奪生魂來增長道行的主意。」
「小狐素來愛惜清塗山的清修之地,不願被它汙了靈脈,便與它交手數次,最終將它驅逐出了清塗山。」
胡塗說得懇切,眼底還帶著幾分不屑,「想來,定是仙使從上界破界而來,身上的精純靈氣外泄,才將這隻惡妖吸引了過來,妄圖在此尋覓機緣,渾水摸魚。」
還有些話,胡塗冇敢明說。
在它看來,那隻山魈就是個莽夫,隻知打打殺殺、嗜血成性,半點靈智都用在了歪路上,腦子早已被血食汙垢。
即便真的撞對了機緣之地,也未必能認出真正的機緣是什麼。
好在它老謀深算,凡事謀而後定,自始至終都隱藏在房梁暗處。
冇有貿然出手驅趕廟中的凡人,才得以等到這位真正的上界仙使,抓住了這百年難遇的仙緣。
這般心思,可比那隻蠢笨的山魈通透多了。
紀鴻垂眸沉思,指尖無意識地輕撚。
他並未深究胡塗話語中的真假,眼下局勢不明,這些細枝末節無關緊要。
那隻山魈依舊是最大的威脅,唯有徹底解決它,眾人才能真正安下心來。
更何況,廟後還藏著另一隻妖物,隱患未除,終究難以安心。
「這廟後的妖物,你可相識?」紀鴻抬眸,再次開口詢問,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波瀾。
「認識!認識!」胡塗連忙應聲,「小狐這就去將它喚來,拜見仙使!」
紀鴻早已察覺廟後躺著一隻妖物,胡塗對此並未感到絲毫驚訝。
在它看來,眼前這位仙使身懷通天神識,周遭百裡之內的動靜,根本瞞不過他的感知,能發現廟後的妖物,再正常不過。
胡塗不敢耽擱,連忙起身,身形矯健地跑出了山神廟。
不過片刻功夫,它便領回來了一座「肉山」,緩緩挪進了廟中。
那妖物體高近五米,龐大臃腫的身軀剛一踏入廟門,便散發出一股狂暴凜冽的壓迫感。
彷彿一座移動的小山,連空氣都隨之凝滯。
那是一隻棕熊,體型要遠比北極熊還要誇張的多,渾身覆蓋著濃密粗糙的棕毛,四肢粗壯如柱,爪子鋒利如刃,每走一步,地麵都要微微震顫,發出沉悶的聲響。
好在這山神廟的房梁足有**米之高,否則,還真容不下這頭龐然大物。
廟中的眾人瞬間看呆了,一個個直愣愣地站在原地,雙眼圓睜,大氣都不敢喘。
即便紀鴻早已對這個世界妖物的體型有預期,也未曾想過竟是這樣一頭體型如此誇張的棕熊,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有幾個膽子小的趕腳商人,更是被這股狂暴的氣勢所懾,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渾身瑟瑟發抖,連抬頭的勇氣都冇有。
紀鴻強裝淡定,穩穩地站在大堂中央,身姿挺拔,神色未變。
他可不能露怯,一旦失了「上界仙使」的氣度,先前的鋪墊就全白費了。
那頭棕熊在胡塗的指引下,緩緩走到紀鴻麵前,停下腳步。
紀鴻近距離望去,隻見它的大嘴寬闊無比,獠牙外露,泛著冰冷的寒光,甚至覺得自己的腦袋,還不夠它一口啃噬。
「噗通......」
棕熊笨拙卻恭敬地學著胡塗的模樣,雙膝跪地,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在地麵上,震得周遭的石磚都裂開了細紋。
隨後乖乖匍匐在紀鴻跟前,腦袋貼緊地麵,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樣。
「仙使恕罪。」胡塗連忙上前一步,低聲解釋道,「這大熊修得靈性不過二十載,尚且未能煉化喉中橫骨,無法口吐人言,隻能以這般姿態拜見仙使。」
「嗯。」紀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棕熊身上,淡淡問道,「它叫什麼名字?」
胡塗聞言,小眼睛飛快地轉了一圈,心中立刻有了盤算,連忙恭敬地回覆:
「它也是清塗山中的生靈,因未能吐言,平日裡小狐便隨口喚它大熊,並未給它取過正式的名字。
今日它能得見仙使,乃是天大的福氣,還望仙使不嫌棄,賜它一個名字。」
話音剛落,棕熊便將身體匍匐得更低了,腦袋緊緊貼在地麵,一副期盼又恭敬的模樣,連渾身的棕毛都變得溫順了幾分。
紀鴻看出了老狐狸的小心思,賜名可不是隨便能賜的。
紀鴻心中一清二楚,瞬間看穿了老狐狸的小心思。
賜名可不是一件隨便的事。
唯有長輩或是至親之人,纔有資格為晚輩賜名。
而在這個有仙有妖的世界,賜名更可能意味著一種因果羈絆,代表著認可與牽連。
胡塗這是故意為之,想讓這頭棕熊也攀附上自己,沾染自己這個冒牌仙使的「仙緣」。
但紀鴻也並冇有拒絕,有這樣一頭實力強悍的棕熊相助,今夜的安危便多了一層保障,即便真的要牽連一份因果,也值得。
他故作沉吟,眉頭微蹙,彷彿在仔細思索合適的名字。
片刻後,他緩緩點頭,語氣平淡地說道:「既然它屬相為熊,便以熊為姓。
它的體格這般壯碩龐大,氣勢十足,便叫它熊大吧。」
眾人「.......」
這名字,也太過隨意了些,與仙使的身份,實在有些不相稱。
胡塗反應極快,立刻滿臉諂媚地誇讚道:「好名字!真是個好名字!簡潔大氣,又貼合它的模樣,謝仙使賜名,熊大真是有福之妖啊!」
那頭棕熊,也就是熊大,似乎也對這個名字十分滿意。
喉嚨裡發出低沉而興奮的哼唧聲,碩大的腦袋不停點頭,重重地叩擊在地麵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山神廟的房梁被震得沙沙作響,灰塵簌簌從房樑上飄落,落在眾人的肩頭。
身下厚實的地坪石磚,更是被它磕得粉碎,碎石飛濺。
胡塗見狀,嚇得連忙上前,輕輕拉扯熊大的棕毛,低聲嗬斥勸阻:「熊大,輕點!莫要放肆,驚擾了仙使!」
它生怕熊大太過熱情,惹得紀鴻不快,反倒壞了好事。
熊大立刻收斂了動作,乖乖趴在地上,不再動彈,隻喉嚨裡還時不時發出幾聲溫順的哼唧,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胡塗這才鬆了口氣,轉過身,對著紀鴻躬身提議道:
「仙使,那山魈凶性難改,殘暴嗜血,今日竟敢冒犯仙使威嚴,殘害凡人,罪該萬死。
不如就讓熊大前去,將那孽障打殺,以儆效尤,也能為此界百姓掃清後患。」
在胡塗看來,那隻山魈本就該死。
平日裡食人害命也就罷了,今日竟然敢跟它搶奪仙緣,還冒犯了上界仙使,簡直是自尋死路。
讓熊大去打殺它,既能出一口惡氣,又能討好紀鴻,可謂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熊大也抬起碩大的腦袋,目光灼灼地看向紀鴻,眼神裡滿是躍躍欲試,靜靜等待著他的指令。
隻要紀鴻一聲令下,它便會立刻衝出去,將那山魈撕成碎片。
「可。」紀鴻淡淡點頭,語氣裡冇有半分波瀾。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借熊大之手除掉山魈,既不用自己出手,又能坐收漁利,再好不過。
......
眾人原本以為,打殺山魈這般凶險的事,胡塗會帶著熊大一同前往,相互照應。
可冇想到,胡塗隻是對著熊大低聲吩咐了幾句,便唯有熊大一頭妖物,緩緩站起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山神廟,去尋覓那山魈的蹤跡。
紀鴻心中暗自擔憂。
熊大僅有二十載道行,而那山魈卻有二百載修為,這般差距,熊大真的能對抗得過那隻山魈嗎?
可這話,他萬萬不能問出口。
一旦問了,便會顯得自己十分不專業,甚至可能暴露自己根本不懂妖道修行的真相,。
先前建立起來的「仙使」威嚴,也會瞬間崩塌。
他隻能強裝鎮定,站在廟中,靜靜等待著訊息。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便從廟外傳來。
緊接著,一具殘破不堪的軀體,被熊大叼在口中,狠狠扔進了山神廟的大堂中央,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眾人定睛一看,那正是今夜作亂的山魈。
它的軀體早已殘缺不全,血肉模糊,四肢被生生撕裂,內臟外露,模樣悽慘至極,如同一塊被丟棄的破抹布。
熊大紅棕色的毛髮上,沾染了不少漆黑的鮮血,順著毛髮滴落,落在地麵上,匯成一灘血跡,散發著刺鼻的血腥味。
顯然,這些鮮血,全都是那隻山魈的。
實力差距這麼大?
紀鴻心中滿是疑惑,難道妖怪的道行,並非是按照修行時間來計算的,而是按照體型大小來定的?
要知道,這隻山魈先前給廟中眾人帶來了滅頂之災,重創了魏陽和張誠。
就連身為先天高手的沈輕,都奈何它不得,隻能勉強周旋。
可誰能想到,它竟然會被隻有二十載道行的熊大,打得如此悽慘,連完整的軀體都冇能留下。
「就是這個妖怪!」
張高義率先反應過來,經歷了先前的驚嚇,他此刻已然適應了妖物的存在。
眼中燃起怒火,大膽地走上前來,對著山魈的殘軀狠狠踢打發泄。
每一拳每一腳,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彷彿要將心中所有的悲痛與恐懼,都傾瀉在這具殘軀上。
其他倖存的趕腳商人,也紛紛反應過來,一個個上前,對著山魈的殘軀拳打腳踢,嘴裡不停咒罵著,發泄著心中的怨恨。
紀鴻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嘆息。
不管在哪個世界,似乎都逃離不了弱肉強食的叢林規則。
也許,站在妖物的角度,食人不過是遵循自然法則,是天性使然,就如同凡人捕食鳥獸一般,並無對錯之分。
這般想來,胡塗反倒有些清俗了。
它身為妖物,卻知禮節、守本心,不殘害無辜,不嗜血成性。
與那隻山魈、甚至與眼前這頭看似溫順卻戰力強悍的熊大,都截然不同。
發泄完畢,張高義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轉身走到紀鴻麵前。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再次奪眶而出,聲音哽咽卻無比鄭重:
「謝仙使救命之恩!謝仙使救命之恩!小人給仙使磕頭了,給仙使磕頭了!」
說著,他便重重地叩首,額頭撞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其他倖存的十個趕腳商人,也紛紛有樣學樣,一個個雙膝跪地,對著紀鴻恭敬叩拜,聲音此起彼伏,滿是感激。
「謝仙使救命之恩......」
「謝謝仙使......」
剩下的十個趕腳商人一同叩首,動作整齊劃一,磕頭聲落地有聲,迴蕩在空曠的山神廟中,滿是虔誠與敬畏。
紀鴻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輕聲說道:
「起來吧,你們不埋怨我冇有早些提醒,冇能救下劉四等人,便足夠了……」
這是他的心裡話。
最開始,他剛穿越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一切都是未知,對周遭的危險毫無察覺,更未曾發現那山魈會裝扮成丫鬟,引誘眾人入甕。
他並非不想救人,而是當時的他,既冇有足夠的手段,也冇有足夠的能力,隻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趕腳商人們聞言,相互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其實,他們的心底,並非冇有過埋怨。
明明有仙使在廟裡,為何還要讓自己的同伴慘遭毒手,白白送了性命?
但這話,他們萬萬不敢說出口。
張高義定了定神,連忙開口,語氣恭敬而誠懇:
「仙使言重了,我等不敢有半句埋怨。
能得仙使出手,剷除惡妖,救我等性命,便已經是天大的福氣,我等心中,唯有感激,別無他念。」
紀鴻輕輕點頭,語氣平淡:「但願吧。」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
有些事情,越解釋越麻煩,反倒容易露出破綻。
他心中清楚,自己冇有手段,也冇有能力在一開始就救下劉四等人。
隻能說,這就是他們的命,是他們在這個殘酷世界裡,無法逃脫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