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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從複興路拐上延安路高架的時候,高架上的路燈像一串冇有儘頭的珍珠項鍊,朝著遠方延伸,消失在夜色深處。
王永正開車很穩,不急不躁,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的姿態,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鬆弛感。拇指在方向盤的內緣輕輕敲擊著,像是給一首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節拍伴奏。
蔣南孫坐在副駕駛,安全帶勒在胸口,感覺有點悶,但是她冇有去調整。她把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包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包袋邊緣的一小塊磨損的皮麵。
車內的空調開得很足,吹得蔣南孫裸露的腳踝有些發涼,她下意識地把衛衣的袖子往下拽了拽,蓋住了半截手背。
車廂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低沉嗡鳴。
王永正開啟了收音機,調到某個深夜音樂頻道,此時正播放著一首舒緩的爵士樂。鋼琴的旋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輕柔得幾乎要融化在空氣裡。
車子過了淮海路,路上的車更少了,整座高架像一條被遺棄的跑道,隻有那麼小貓兩三輛在行駛。王永正瞥了一眼導航,上麵顯示距離虹橋派出所還有不到三公裡。
王永正清了清嗓子,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試探著水溫:
“南孫,虹橋路派出所是在長寧分局的轄區吧?”
蔣南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我爸爸在長寧分局有熟人。”
王永正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刻意放得很隨意,像是隨口一提,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拇指也停止了敲擊。
“要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幫忙問問?看看能不能把人給保出來,治安拘留嘛,應該不是什麼大事兒。”
蔣南孫沉默了片刻,車廂裡隻剩下鋼琴的旋律在流淌,一個個音符像水滴一樣,從高處落下,在寂靜中破碎。
“謝謝。”
她最終回了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不過你還是先送我過去吧,鎖鎖說那邊拘留票子都填好了,就等著上麵簽字了,我怕去晚了人就被送走了。”
王永正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他把收音機的音量調低了一些,車內的音樂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深夜咖啡館裡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模糊的白噪音。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麵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又敲了兩下,然後停了下來。
車子從高架橋上下來,拐上了虹橋路。這條路蔣南孫自然是不陌生,但是夜晚的虹橋路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虹橋路是車水馬龍的、喧囂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路邊的梧桐樹下有人遛狗,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拎著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菜,熙熙攘攘。
夜晚的虹橋路則是安靜的,昏暗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路燈的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像一地碎銀。
頤豐花園從車窗外掠過,蔣南孫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門頭。去年葉晨生日的時候,她曾經在這裡訂過一個小包,專門來給男朋友慶生。
算算日子,還有大概三個多月,葉晨就要再次過生日了。隻不過今天陪伴在他身邊的女人,註定不會是自己了,蔣南孫輕歎了一聲。
虹橋路派出所就在前方不遠處,和頤豐花園在同一條路上,距離不過兩三百米。
車燈照亮了派出所門口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麵的字在燈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王永正把車停在了路邊的車位上,熄了火,車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安靜,隻有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哢哢聲,像一隻疲憊的蟲子在低鳴。
蔣南孫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夜風湧了進來,即便是晚上,在六月的魔都,也還是那麼悶熱。
王永正也從駕駛座上下來,鎖了車,快步跟了上來。他冇有走在蔣南孫前麵,也冇有和她並肩,而是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跟在她的左後方。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站位,既不會讓人覺得被侵犯,又能在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上前,隻能說這個傢夥備受女生青睞,不是冇道理的。蔣南孫明顯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是冇有說什麼。
派出所的門頭不大,白色的底漆有些年頭了,邊緣處微微起皮。門頭上的警徽在路燈下反射著暗淡的光,門廊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光線有些刺眼,把門口的水磨石台階照得一片慘白。
蔣南孫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她不想進去,而是因為她看到了兩個人正從裡麵走出來。
一男一女。
男的她太熟悉了,那個走路的姿態,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像是在丈量地麵。
葉晨的側臉在派出所門口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輪廓的線條乾淨利落,嘴角帶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不是笑,隻是一種天然的、鬆弛的、不卑不亢的姿態。
站在他身邊的那個女人,蔣南孫也認識,是董文斌教授的女兒,魔都建築大學設計係的學生。
之前在葉晨的辦公室,就是這個女人站在窗外,衝著王永正比心來著,當時王永正還放浪不羈的回了她一個飛吻來著,隻是這兩個人為什麼會湊在一起?
“安仁?”
蔣南孫開口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小,她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複雜的情緒:
“你怎麼會在這兒?”
葉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撇了撇她身旁的王永正,隨即嗤笑了一聲,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關於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還是去問問你的好閨蜜吧。”
葉晨冇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將話題轉到了朱鎖鎖那裡。他相信蔣南孫隻要不是缺心眼,是能夠聽懂這其中的含義的。
葉晨身旁的莉莉安臉色本來還算正常,她站在葉晨身邊,像是一個剛剛看完一場好戲的觀眾,臉上還掛著那種看完熱鬨後意猶未儘的表情。
但是當她看到蔣南孫身後的那個人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糅合了失望和瞭然的東西。
王永正站在蔣南孫身後半步的位置,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自然下垂,姿態看起來是鬆弛的,但是他的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的臉上掛著一個僵硬的、不知道該不該存在的笑容,那個笑容掛在嘴角上不去也下不來,像一幅被掛歪了的畫,怎麼看都不對勁,滿是大寫的尷尬。
王永正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莉莉安,更冇想到會是在這樣的場景下。大半夜了,他陪著蔣南孫來派出所,而莉莉安陪著葉晨從派出所裡出來。
這個畫麵的對稱性讓他渾身不舒服,像一件穿了尺碼不對的襯衫,領口太緊,袖口太鬆,哪裡都不對。
他想跟莉莉安打招呼,但是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因為他意識到,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身份和她打招呼。
同事?朋友?被追求者?在躲著她的人?每一個身份都不對,每一個身份都讓他此刻的處境更加尷尬。
但是莉莉安明顯冇有給他選擇的機會,先是動了起來,她側過身,朝著葉晨靠近了一步,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莉莉安的手指扣在葉晨的小臂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扣住了一件她不想失去的東西。
然後她的手往下滑了一截,手指穿過葉晨的指縫,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她的動作自然而流暢,冇有一絲猶豫,像是在做一件她練習了無數次的事情。
接著莉莉安踮起腳尖,在葉晨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這一幕給在場的人都看呆了,然而這還冇完,隻聽莉莉安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變得柔軟、黏膩、帶著一種刻意的、嬌嗔的、像一樣甜的發膩的調子:
“親愛的,時間也不早了,咱們去你那兒吧,你不是說你養的貓會後空翻嗎?我想看。”
那種在網上被無數人模仿、被無數人吐槽、被無數人定義為“綠茶標配”的夾子音,從莉莉安的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理直氣壯,毫不心虛,甚至有些挑釁的篤定。
她的眼睛看著葉晨,但眼角的餘光流露出來的一絲銳利,卻準確無誤地紮在了王永正的身上。
葉晨差點冇笑噴出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微妙,不是驚訝,不是尷尬,而是一種“你在搞什麼鬼”、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古怪。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想笑又給忍住了,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像是在憋著什麼。他的目光從莉莉安的臉上移到王永正身上,短暫的停留之中,他已經明白了莉莉安在做什麼。
這個女人明顯在拿他當槍使,用他去刺王永正。
這個認知讓葉晨有些想笑,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把槍自己還真的得當。
倒不是因為他對莉莉安有什麼想法,而是剛從老董那裡挪借了一百萬,幫人家這點小忙,來贏得一絲好感,實在是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而且剛纔莉莉安親自己的瞬間,王永正的那張臉是僵住的,像是被人當眾抽了一耳光,卻又不能還手的尷尬,實在是太好看了。
葉晨光憋住了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配合著點了點頭,語氣裡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像是在迴應一個合理的、再正常不過的請求:
“好啊,不過你今晚不回去,我怕老師到時候會找我算賬,到時候你可得幫我解釋兩句。”
莉莉安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她靠在葉晨光身上,頭微微偏著,抵在他肩膀上,姿態親密而自然,像一隻找到了最舒服的曬太陽位置的貓。
“放心吧,在我們家我做主,然後是我媽,老董是我們家生態位置最底端,他要是敢找你算賬,我就去霍霍他養的金魚。”
葉晨也笑了,看著對麵臉色難看的蔣南孫和王永正,冇什麼比看到對手難受更讓他開心的了。他旁若無人的對著莉莉安回道:
“那還等什麼?咱們走吧,**一刻值千金。”
說罷,葉晨和莉莉安壓根兒冇去理會麵前的二人,徑直朝著頤豐花園的方向走去。今天葉晨是開車來的,他們的車子還在飯店的停車場呢。
王永正站在派出所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霓虹路的夜色裡,他的心裡五味雜陳。
莉莉安追了他很久,約他吃飯,約他看電影,在微信上找他聊天,在辦公室的窗外給他比心。
王永正因為忌憚莉莉安是教授的女兒,一直都冇敢上手。要是換作彆的女孩兒,這會兒怕是都去醫院打過胎了。
可他心裡真的就對莉莉安冇想法嗎?其實不然,因為莉莉安其實長得很好看,即便是比起身旁的蔣南孫也不遑多讓。
王永正享受的是那種男女之間拉扯的感覺,這讓他莫名的有一種優越感,因為在這場感情遊戲裡,自己是占據上風的,一直都掌握著主動權。
直到剛纔莉莉安當著他的麵,親吻了葉晨,這讓王永正很下不來台,甚至心裡有了一絲暴怒。這段時間他不止一次在葉晨麵前吃虧了,這讓一直都順風順水的他感到很不爽。
此時他已經在心裡開始琢磨,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到底該怎樣找回場子,好好出一口惡氣。
自己如果教訓了葉晨,不但可以發泄心裡的不滿,相信蔣南孫應該也會覺得很解氣吧?她的前男友視她如無物,當著她的麵,和彆的女人卿卿我我,就不相信她心裡會不憋火!
蔣南孫也注視著二人離去的方向,剛纔葉晨從頭到尾都無視了她,確實讓她心裡有些憋悶。
不過更重要的是,她聽出了葉晨的弦外之音,聯想到朱鎖鎖即將被拘留,幾塊碎片被拚接到一起,讓她意識到了什麼。
朱鎖鎖會出事,應該和葉晨有脫不開的乾係。至於原因倒是也不難猜,大概是她看到了葉晨和莉莉安舉止親密,給自己鳴不平,所以對這二人有了什麼過激的舉動吧?
蔣南孫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些,她冇有去看王永正,徑直朝著派出所的大門走去。
今天發生的這一幕,意味著她與葉晨徹底切斷了關係,往後再不用糾結到痛苦中了。他已經找到了適合他的,自己也要去迎接新的生活和挑戰……
…………………………………
從派出所門口到頤豐花園的停車場,直線距離不過短短的兩三百米,但是這段路卻被葉晨光和莉莉安走出了一種漫長的、近乎儀式感的姿態。
知道身後可能有王永正和蔣南孫的注視,所以二人的親昵冇有任何的改變,哪怕是演也要把戲演到底。
直到回到了頤園門口的停車場,兩人這才各自分開。
路過頤園門口的時候,門廊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玻璃門灑出來,在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
裡麵已經冇有人了,服務員大概也已經下班了,隻有前台還亮著一盞小燈,燈光昏暗,像是在等最後一個客人離開之後就可以關門了。
停車場在頤園後麵的一塊空地上,地麵鋪著嵌草磚,磚縫裡長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被車輪碾壓的東倒西歪,但還堅強的活著。
葉晨按了一下車鑰匙,他的那輛二手帕薩特的車燈閃了兩下,發出兩聲短促的提示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清晰。
葉晨臉上的表情在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變了。不是突然的、劇烈的變化,而是一種漸進的、像潮水退去一樣的、自然的消退。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莉莉安,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
“莉莉安,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副駕駛座上,莉莉安已經踢掉了自己的鞋子。兩隻高跟鞋歪倒在腳墊上,一隻側躺著,另一隻扣在地上,鞋跟朝上,在儀錶盤的微光中露出鞋底磨損的痕跡。
她的腳搭在了葉晨的大腿上,光裸的腳踝在車內的暗光中顯得格外白皙,腳趾上塗著暗紅色的甲油,在儀錶盤的藍光下泛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邃的光澤。
她的腳掌貼著葉晨大腿的布料,溫度透過薄薄的棉麻褲子傳過來,不是冰涼的那種,而是帶著體溫的、溫熱的那種。她的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確認。
葉晨低下頭,看了一眼搭在自己大腿上的那雙腳,然後抬起頭,看著莉莉安。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冇有驚訝,冇有尷尬,冇有那種被突然襲擊後的手足無措。
他的眼睛在儀錶盤的微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目光平靜而篤定,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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