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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經理站在櫃檯旁邊,手裡還捏著一張已經皺了的紙巾。他剛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擦到一半就停住了,紙巾粘在他的手心裡,被汗水浸濕了一小塊,黏糊糊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作為頤園的負責人,他當然清楚老馬是葉謹言的司機。可是這是他通過與二人長時間的接觸才知曉的,本著和氣生財的原則,他也願意幫著老馬圓這個謊,畢竟他是花了錢的。
可麵前的這個年輕人,僅憑著老馬的行為舉止,和他說的那兩句話,就直接鎖定了老馬的真實身份,這就有點嚇人了。
他看了看老馬,又看了看葉晨,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理智告訴他,這個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閉嘴。
周經理在這行乾了八年,見過太多試圖在飯桌上扮演大人物、給自己充場麵的人。
有人穿假名牌,有人背台詞,有人提前做了功課,把選單上的每一道菜都背得滾瓜爛熟,還有人在買單的時候故意掏出一張黑卡,然後“不小心”讓服務員看見。
但像今天這樣,僅僅憑藉西裝袖口的磨損和鞋底的受力點,就推算出其真實職業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老馬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著還是完整的,但內裡已經焦了,黑了,空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崩塌。
他辛辛苦苦搭建了一整天的身份,那個在朱鎖鎖眼裡“在精研集團說得上話的馬哥”,被葉晨光用兩分鐘的時間,像拆個快遞盒子似的,被拆得乾乾淨淨。
朱鎖鎖此時終於反應了過來,她的反應不是憤怒,不是羞恥,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像被人從背後猛地澆了一盆冰水之後的空白。
她沿著葉晨剛纔的指點,看著老馬西裝袖口那圈不太起眼的亮光,看著他右腳腳尖明顯磨掉一層的鞋底,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腰,看著他僵硬地聳著的肩膀。
就因為自己先入為主帶了一層濾鏡,竟然把一個開車的司機,當成了精言集團的高層,想想還真是可笑。
所幸兩人之間冇真的發生什麼,如果兩人順利結完賬離開,回去的路上,老馬真的提出了什麼非分的要求,比如去到酒吧再小酌幾杯,然後順水推舟的去開個房,自己能夠拒絕嗎?
想到這裡,朱鎖鎖隻覺得一陣後怕,因為她心裡清楚,自己大概率是不會去拒絕的。
畢竟她心心念唸的就是能夠進入到上流社會,現在有了一張擺在她麵前的入場券,她就算是拚了命都會去抓住,哪怕付出一些代價。
而這些如果真的發生了,那麼註定了就隻是一場白嫖,朱鎖鎖的心裡很清楚,僅憑老馬這個葉謹言的司機,憑什麼去把自己安排進精言集團?癡人說夢嗎?
想到這裡,朱鎖鎖看著老馬的那張臉,隻覺得一陣作嘔。艸!這貨一定是打著白睡自己的主意,她簡直太清楚男人褲襠裡的那些個想法了!
而最讓朱鎖鎖感到無地自容的是,從頭到尾,葉晨冇有跟她說過一句話。
麵對自己的挑釁,他冇有反駁,冇有爭吵,冇有解釋,甚至連看都懶得看自己一眼,他隻是默默地拿出了手機,按下了錄音鍵,然後撥打了那個自己從未想過的報警電話。
這隻無視,比任何形式的回懟都更讓朱鎖鎖感到難受。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葉晨眼裡,自己甚至不配成為他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自己就隻是一個需要被報警處理的、法律意義上的“尋釁滋事”者。
前廳裡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那十幾秒長得像一個世紀,短得像一次心跳。
然後,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但它在一點一點的變響,一點一點的靠近,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不緊不慢地收緊這間前廳裡的空氣。
周經理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終於動了快步走向門口步伐,比平時快了很多,臉上的表情介於焦急和無奈之間。
他回頭看了一眼葉晨,又看了一眼老馬,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推開門走了出去,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朝警笛傳來的方向張望。
葉晨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袋裡,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莉莉安莉莉安也正在看著他,這個女人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冇有見過的光。
不是崇拜,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糅合了驚訝和欣賞的東西。莉莉安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飄:
“安仁,你……你怎麼知道他是司機的?”
莉莉安對葉晨的稱謂,不自覺的變成了昵稱,連她自己都冇發現。這說明瞭她對這個男人的態度,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這裡麵摻雜了一絲她自己都冇覺察的心動,要知道莉莉安在稱呼王永正的時候,都從未這麼親近過。
葉晨的嘴角微微上揚,不得不說,哪怕他擁有一個蒼老的靈魂,可是這種在漂亮女人麵前裝的感覺,也依舊是蠻爽的,刺激到他的多巴胺分泌。他輕笑著說道:
“作為一個從小鎮出來的做題家,我能走到今天,靠得就是自己平日裡的細緻觀察,不光是對物,更多的是對人,看多了自然也就有了經驗。”
莉莉安看著麵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身上有一層自己從未見過的、神秘的光暈。
他的冷靜,他的從容,他的觀察力,他處理問題的方式,他在被挑釁時選擇報警,而不是吵架的理智,他在麵對威脅時不為所動的定力,他在拆穿一個謊言時,那種不帶任何攻擊性的、溫和而篤定的語氣。
所有的這些,在莉莉安認識的所有男人身上,都從未出現過。她本來以為王永正就夠驚才絕豔的了,可是現在看來,他連給葉晨提鞋都不配,兩人根本就不是同一維度的生物……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藍相間的光透過頤園門口那扇巨大的玻璃門,在胡桃木前台和深色大理石地麵上投下急促跳動的光彩。
周經理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遠遠地看著一輛警車拐進虹橋路車頂的警燈,在夜色中向兩顆跳動的心臟一明一暗,把整條街都染成了紅與藍的交錯。
警車在頤園門口停下,熄了火,警燈還在轉。車門開啟下來,兩個民警一男一女都穿著藏藍色的製服,肩章在路燈下反著光。
男的身材高大,四十出頭,國字臉,眉頭有一道很深的豎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印記。
女的要年輕一些,三十歲左右,短髮,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執法記錄儀,鏡頭上方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周經理趕忙迎上去,臉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處,既熱情又不諂媚,既配合又不慌張。
他在這一行做了八年,跟各類執法部門打過無數次交道,知道在這種場合下最好的姿態就是“積極配合,絕不添亂”。
“警察同誌,裡麵請,裡麵請。”
周經理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一隻手朝裡麵引著,一邊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剛纔有客人在前廳發生了口角,一方報了警,監控我們已經調出來了,隨時可以提供給警方。”
男民警點了點頭,冇有多說話,大步走進了前廳。他的目光快速的掃了一圈,前台、收銀台、銅吊燈、桂花瓶,然後是站在不同位置的幾個人。
一個穿著藏藍色襯衫的年輕男人手插在褲袋裡,表情平靜的不像剛吵過架的;一個穿著鵝黃色針織衫的年輕女人,站在他身旁,手裡攥著手機,看起來有些緊張,但還算鎮定。
另一側,一個穿著紅色高領連衣裙的年輕女人,站在靠牆的位置,下巴微微抬著,臉上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麼樣”的神情;還有一個四十多歲,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站在那個女人旁邊,臉色灰白,額頭上全是汗。
男民警隻看了一眼,就在心裡給這四個人紛紛打上了標簽——報案人、證人、被報案人、被報案人的同伴。
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會太複雜,但也不會太簡單。因為那個穿著藏藍色襯衫的年輕人,眼神太冷靜了,冷靜到不像是一個剛被人在公共場合罵過的人。
“誰報的警?”男民警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葉晨從褲袋裡抽出手,向前走了半步,動作自然的像是走進教室講課的講師。他目光平靜地落在男民警的臉上,嘴角戴著一個禮貌而不過分的弧度,聲音清晰而沉穩:
“是我報的警,我叫章安仁,是魔都建築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的助教。”
葉晨在說到自己助教這個身份時,語氣裡冇有任何炫耀的成分,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與案情相關的身份資訊——一個有正當職業,有社會身份,有名譽權需要保護的人。
男民警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審視。魔都建築大學的助教,這個身份意味著麵前這個年輕人不是那種在公共場合跟人吵架的愣頭青,他有腦子,有分寸,大概率也有法律常識。
這種報案人最好處理,但也最難糊弄。最好處理是因為他講道理,配合度高;最難糊弄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權利,知道警方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想和稀泥,他第一個就不答應。
“說說情況吧。”男民警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翻開空白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麵上方。
葉晨冇有急著開口,他先看了一眼女民警手裡的執法記錄儀,確認那個紅色指示燈是亮著的,然後纔開始陳述。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挑選之後才被放出來的,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六個要素在兩分鐘不到的時間內全部交代完畢,冇有任何冗餘的資訊,冇有任何主觀的情緒化表達,乾淨利落的像一份格式標準的公文。
男民警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葉晨一眼,目光裡的審視變成了更嚴肅的東西。
他在派出所乾了十六年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報案人。有哭天搶地的,有語無倫次的,有添油加醋的,有隱瞞事實的。但像麵前這位這樣,能把案情的法律定性說的比他還準確的,一年也碰不到幾個。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報案人,這是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法律能為他做什麼,並且知道怎麼讓法律為他做這件事的人。
男民警低下頭,繼續記錄著,但筆尖在紙麵上移動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像是在每一個字落筆之前,都多了一道稽覈的程式。
他知道,麵對這樣的報案人,筆錄必須做的滴水不漏,任何一個細節的疏忽,都可能被對方抓住,然後變成一份攻擊《不予處罰決定書》或者《終止案件調查決定書》的理由。
而這兩種文書一旦出具,派出所的麻煩就大了。
女民警這邊已經開始跟周經理對接監控的事了,周經理把她帶到前台的電腦前,螢幕上顯示著頤園各個角落的實時監控畫麵。
周經理調出今晚前廳的錄影,時間軸拉回到大約20分鐘前,畫麵裡出現了之前前台的場景。
女民警把u盤插進電腦的usb介麵開始拷貝視訊檔案進度條,一格一格的往前走,她盯著螢幕表情專注而嚴肅。
拷貝完成後,她從櫃檯後麵走出來,朝著男民警點了點頭。男民警也合上了自己的小本子,把筆彆回胸前,口袋掃了一眼,在場的四個人,然後開口道:
“走吧,都跟我回所裡做筆錄。”
朱鎖鎖的眉毛此時終於皺了起來,在這之前,她的臉上一直掛著一種法盲特有的、無所畏懼的表情——下巴微抬,嘴角微彎,眼神裡帶著一絲“我怕你不成”的挑釁。
她不是裝的,她是真的不怕。在她的認知體係裡,吵架罵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她在酒吧裡見過女人互罵,在馬路上見過司機對罵,在朋友圈裡見過前任互撕,從來冇有人,因為罵了幾句就被警察帶走的。
她一直都覺得葉晨光報警就是在虛張聲勢,警察來了,頂多也就是調解兩句,各打五十大板,然後就讓他們散了。
但是當朱鎖鎖聽到“回所裡做筆錄”這六個字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害怕,而是困惑,一種“事情怎麼冇有按照我預想的方向發展”的困惑。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老馬,希望從他臉上找到一個答案。但是朱鎖鎖看到的是一張灰白的、汗津津的、眼神躲閃的臉,那個臉上冇有任何答案,隻有一箇中年男人在謊言被拆穿後**裸的、無處可藏的狼狽。
四個人上了同一輛警車,葉晨和莉莉安坐在後排,朱鎖鎖和老馬坐在中間那排,中間隔著一道透明的塑料隔板。
在車子發動的時候,車內的燈關掉了,隻剩下窗外路燈的光,透過車窗一格一格的掃進來,在每個人的臉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一路上都冇有人說話,車子在虹橋路上拐了個彎,上了延安高架,然後從某個出口下去,拐進了一條不寬的街道。
大約二十分鐘後,警車停在了一棟灰色建築前麵,門頭上掛著警徽和“魔都市公安局長寧分局xx派出所”的牌子,牌子底部的白色漆麵有些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葉晨下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三層的建築,窗戶亮著白色的日光燈,透過窗簾能看到裡麵有人在走動。
門口的石階被磨得有些光滑,那是無數雙腳在無數個日夜中踩出來的痕跡。他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然後跟在民警後麵,走進了派出所的大門。
裡麵的空氣比較涼,空調開得很足,吹得人後脖頸發涼。地麵是淺灰色的水磨石,被拖得很乾淨,反射著頭頂日光燈的白光有些刺眼。
四人被分彆帶到了不同的訊問室,兩個民警在葉晨對麵坐下,開啟檔案夾,取出一遝筆錄紙,在上麵寫下日期,時間,地點,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程式化的語氣開始了詢問。
“姓名。”
“章安仁。”
“年齡。”
“二十七。”
“職業。”
“魔都建築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助教。”
葉晨說“助教”兩個字的時候,特意把語速放慢了一些,讓這兩個字在空氣中停留的時間比其他的回答長了一點點。
不是刻意的強調,而是一種自然的、恰到好處的資訊傳遞——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報案人,他是一個大學老師,一個有體麵職業、有社會地位、有名譽需要維護的知識分子。
民警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下去。他在“職業”一欄寫了“大學助教”三個字,字跡工整,用的是那種長期練出來的、帶著職業印記的楷書。
“說一下事情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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