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穀，夜雨如血。
山風裹挾著瘴氣，從穀底翻卷而上，像無數陰冷的手，刮過每一寸山岩與屍骨。
蘇玄跪在泥水裏，左肩塌陷，胸口一道幾乎貫穿的爪痕還在不斷滲血。鮮血順著手臂滴落，染紅了破碎的青雲宗弟子袍，也染紅了掌中那柄早已捲刃的下品法劍。
四周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
有外門弟子，有雜役，有兩名隨隊執事。
他們都死了。
但蘇玄知道，這些人不是死在妖獸口中。
而是死在局裏。
三丈外，火把搖曳。
趙烈站在一塊斷裂山石之上，赤袍獵獵，麵容冷峻。他身後站著三名內門弟子和一名外門執事，每個人身上都幹幹淨淨，像是從未經曆過廝殺。
與蘇玄這邊的狼狽和血汙，形成了再鮮明不過的對比。
“蘇玄。”
趙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穀中妖獸暴動，外門弟子死傷慘重。你能活到現在，已經算運氣不錯了。”
蘇玄緩緩抬頭，眼中盡是血絲。
“妖獸暴動？”
他咳出一口血，嘴角卻扯出一抹近乎瘋狂的冷笑。
“若不是你故意帶隊繞進斷魂穀深處，若不是你提前取走了壓製裂山熊的鎮獸香，這支隊伍怎麽會死？”
“趙烈，你拿外門弟子的命給自己鋪路，還想把一切都推給妖獸？”
話音一落，趙烈身後一名長臉弟子頓時冷喝。
“放肆！死到臨頭，還敢汙衊趙師兄！”
蘇玄沒有看他，目光始終盯著趙烈。
他記得太清楚了。
三日前，宗門發布采藥任務，外門需采集一株二階靈藥赤血芝。趙烈主動請纓帶隊，說願意照看外門弟子，宗門上下還誇他仁厚。
可實際上，從進入斷魂穀開始，一切都不對勁。
路線不對。
落腳點不對。
護衛位置不對。
最關鍵的是，穀內那頭本應被鎮獸香壓製的二階巔峰妖獸——裂山熊——突然暴走了。
那不是意外。
那是謀殺。
而他蘇玄，不過是趙烈眼裏最適合留下來斷後的那個棄子。
趙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蠢。”
“可惜，蠢不蠢並不重要。”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有火行靈力繚繞，赤紅如蛇。
“重要的是，沒人會信一個快死的外門廢物。”
蘇玄瞳孔驟縮。
趙烈修煉的是內門下品功法——《烈陽功》。
此功走火脈，靈力爆裂剛猛，配套術法為烈火指與焚陽掌。煉氣後期施展，足以一指洞穿血肉。
而趙烈，如今已是——煉氣九層。
放在外門弟子中，已是絕對的強者。
“蘇玄，看在你替我拖住了這麽久獸潮的份上，我給你留句遺言的機會。”
趙烈淡淡開口。
“隻可惜，你沒來世了。”
蘇玄低頭笑了。
笑聲沙啞、低沉，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
“趙烈……你最好祈禱我沒有。”
轟！
他話音剛落，穀底深處陡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整片山穀都為之一震。
下一瞬，一頭足有兩丈高的黑色巨熊撞碎岩壁，挾裹著腥風和泥石，從瘴氣中狂衝而出。
二階巔峰妖獸，裂山熊！
它渾身黑毛如鐵，背脊高聳，雙瞳赤紅，熊掌落地時竟將地麵踩得寸寸龜裂。更可怕的是，它胸口有一道新傷，說明剛剛已經見過血，此刻正處於最狂暴的狀態。
趙烈等人迅速後撤。
蘇玄卻被留在原地。
“動手！”
趙烈冷聲開口。
話音落下，一名外門執事猛地揮出一道土黃色符紙。
困地符！
符光落地，蘇玄腳下泥土瞬間塌陷、收緊，如鎖鏈般纏住他的雙腿，讓他動作驟然一滯。
“你們——”
蘇玄目眥欲裂。
趙烈竟連最後一點表麵功夫都懶得裝了。
他不隻是要借妖獸殺人，還要確保蘇玄必死無疑。
裂山熊已撲到近前。
巨大的熊掌高高揚起，帶著刺耳破風聲轟然拍下！
蘇玄咬牙，丹田中僅存的靈力瘋狂運轉，沿著足少陰、手厥陰兩條脈絡同時爆發。他猛地扭身，強行震裂腿上泥鎖，險之又險地避開正麵一擊。
轟！
熊掌拍落，泥石炸裂。
蘇玄被氣浪掀得橫飛出去，右臂狠狠撞在山岩上，骨頭都像裂開一般。
可他仍死死握住劍。
機會隻有一次。
裂山熊體魄強橫，獸皮堪比下品護甲，正麵根本刺不進去。但前世他曾在宗門妖獸圖錄裏看過，裂山熊有一處弱點——腋下三寸，舊傷未愈之處。
蘇玄猛地蹬地而起，借著山壁反衝，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箭般撲向熊身。
青鋒刺！
這是外門弟子最基礎的劍式之一，講究一個“快、準、狠”。
劍光一閃，直刺腋下。
噗嗤！
捲刃法劍硬生生刺入半寸，鮮血飛濺。
裂山熊吃痛，仰天狂吼。
可還不等蘇玄拔劍，它另一隻熊掌已橫掃而來。
砰！
蘇玄被一掌拍飛，胸骨斷裂，鮮血狂噴，整個人像破麻袋一般砸進泥坑中。
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邊隻有妖獸咆哮與趙烈等人的冷笑。
“居然還知道裂山熊弱點，倒是可惜了。”趙烈搖了搖頭，語氣裏甚至帶著幾分惋惜，“不過廢物終究是廢物，再掙紮，也隻是多活幾息。”
蘇玄趴在泥裏，指節死死摳進地麵。
不甘。
他不甘。
前世在宗門底層忍辱掙紮十年，到頭來依舊隻是別人棄之如敝履的棋子。
他不甘心就這麽死。
不甘心讓趙烈踩著自己的屍骨繼續往上爬。
更不甘心，這一生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裂山熊再次逼近。
它胸口起伏，鼻息灼熱，血口張開時幾乎能聞到濃烈的腥臭。
蘇玄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可就在這一刻——
他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冰冷、古老、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
【檢測到高強度執念。】
【檢測到不甘、怨恨、求生、破局意誌。】
【天機道種殘片，適配完成。】
【諸天輪回殿，接引開始。】
什麽？
蘇玄瞳孔猛地一縮。
下一瞬，他眼前的一切都像被無形之手撕碎。
裂山熊、斷魂穀、趙烈、火把、瘴氣、雨夜……
天地如鏡，寸寸崩裂。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驟然將他的意識從肉身中剝離，捲入無邊黑暗。
在徹底失去知覺之前，他隻記住了一件事。
趙烈還活著。
所以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