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雨欲來
三日後，清風穀。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墨規便已站在穀口一塊凸起的岩石上，遙望西南方向的天空。他的眉頭緊鎖，灰金色的眸子中倒映著天邊那一抹若有若無的暗紅色。
“哥，你一夜沒睡？”墨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提著一籃新採的野果，走到墨規身邊。
墨規沒有回頭，隻是抬手指向西南方：“你看那邊。”
墨辰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臉色微微一變。天邊的雲層中，隱隱透出一抹暗紅，如同夕陽餘暉，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壓抑。那紅色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蔓延，若非仔細觀察，根本察覺不到。
“它來了。”墨規沉聲道，“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墨辰沉默片刻，道：“還有多久？”
“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天。”墨規轉過身，看向穀中那幾間簡陋的屋舍，蘇淺雪正和洛文軒一起，在小溪邊清洗著什麼東西，不時傳來隱約的笑聲，“三天後，那魔將便會帶著它的鎖鏈，降臨此地。”
墨辰輕輕握住他的手：“哥，我們聯手，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墨規反握住她的手，那沉靜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柔和：“我知道。但這一戰，不知會有多少人傷亡。淺雪他們？”
“他們不會退縮的。”墨辰道，“這一路走來，你還看不出來嗎？淺雪雖弱，卻從不肯躲在後麵；洛大俠沉穩堅毅，李毅阿旺忠心耿耿。還有隱星峽那些古衛前輩，若他們知道我們在此迎戰，定會趕來相助。”
墨規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想多了。既然避無可避，那就堂堂正正一戰。”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我便出發，去隱星峽接衛崢前輩他們。你和淺雪他們留在這裏，繼續準備。若魔將提前到來，你們便退入那山洞之中，等我回來。”
墨辰本想說什麼，但看到墨規眼中的堅定，便隻是點了點頭：“好，你去吧。路上小心。”
墨規回到屋舍，將自己的打算告知眾人。蘇淺雪一聽他要獨自去隱星峽，立刻急了：“墨規少俠，讓我跟你一起去吧！萬一路上遇到危險，多個人多個照應！”
墨規搖頭道：“你留在這裏，幫你墨辰姐姐準備應敵之物。我一個人去更快，而且帶著你，反而容易暴露行蹤。”
蘇淺雪還想再說，墨辰輕輕拉住她的手，對她搖了搖頭。她隻好悻悻作罷。
墨規簡單收拾了一下，便獨自離開清風穀，向著隱星峽的方向疾行而去。
二、最後的準備
墨規離開後，清風穀中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墨辰將所有人召集到屋舍前，開始分配任務。
“洛大俠，你帶李毅和阿旺，去周圍多採集些乾柴和枯草，堆放在穀口兩側的山坡上。”她指著穀口的地形道，“一旦魔將到來，我們便點燃這些柴草，以煙火為號，擾亂它的視線。”
洛文軒點頭，帶著李毅和阿旺立刻出發。
墨辰又看向蘇淺雪：“淺雪，你跟我來。我們去那山洞，佈置一個臨時的陣法。”
兩人來到穀底深處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蔽，不易發現。洞內乾燥寬敞，那汪小小的泉眼依舊汩汩流淌著清泉。
墨辰從懷中取出幾枚從碧波潭密室中得來的星輝石，按照某種特定的方位，安放在山洞的四個角落。然後，她盤膝坐在洞中央，雙手結印，銀白色的星輝從她體內湧出，與那四枚星輝石連線在一起。
“這是‘星隱陣’。”墨辰解釋道，“一旦啟動，可以隔絕洞內的氣息，遮蔽外界的探查。那魔將雖然強大，但隻要我們不主動暴露，它很難發現這裏。”
蘇淺雪認真看著，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裏。
陣法佈置完畢，墨辰又帶著蘇淺雪返回屋舍，開始整理那些從碧波潭得來的丹藥和物資。凈靈泉水、培元丹、星輝液，一一分類存放。那幾卷珍貴的捲軸，也被仔細包裹，準備隨時轉移。
傍晚時分，洛文軒三人滿載而歸。他們在穀口兩側的山坡上，堆起了兩大堆乾燥的柴草，又在上麵覆蓋了些許新鮮的枝葉，以確保點燃後能產生濃煙。
“差不多了。”墨辰看著那兩堆柴草，道，“若魔將真的來了，這些煙火雖不能傷它分毫，但至少能乾擾它的視線，為我們爭取一點時間。”
夜幕降臨，眾人在屋舍中簡單用了些乾糧，卻沒有人有睡意。他們圍坐在篝火旁，聽著外麵夜風吹過山穀的嗚咽聲，各自想著心事。
“墨辰姐姐，”蘇淺雪忽然開口，“你說，墨規少俠能平安回來嗎？”
墨辰微微一笑，道：“放心，我哥雖然話不多，但做事一向穩妥。他既然敢獨自去，就一定有把握。我們隻需在這裏等他，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蘇淺雪點點頭，卻依舊望著洞口的方向，眼中滿是擔憂。
三、隱星峽的抉擇
墨規連夜趕路，第二日清晨便抵達了隱星峽。
當他穿過那叢靈藤，踏入這片熟悉的峽穀時，正在溪邊打水的韓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石，石少俠！”韓錚扔下水桶，踉蹌著衝上前，上下打量著墨規，那乾癟的臉上滿是激動，“你，你真的醒來了！真的完全醒來了！”
墨規對著韓錚抱拳一禮：“韓錚前輩，別來無恙。衛崢前輩何在？”
“在岩洞裏！我這就帶你去！”韓錚激動得語無倫次，轉身就往岩洞跑去，跑了幾步又回頭，生怕墨規跟不上。
岩洞中，衛崢正和幾名古衛商議著什麼。當墨規的身影出現在洞口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衛崢顫巍巍地站起身，渾濁的老眼中湧出淚花：“石少俠真的是你？”
墨規快步上前，扶住衛崢，沉聲道：“衛崢前輩，墨規來遲，讓諸位久等了。”
衛崢連連搖頭，老淚縱橫：“不遲，不遲！能親眼看到你醒來，老朽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願！”
墨規待他情緒平復，才將這幾日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當聽到那魔將正親自向清風穀逼近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衛崢沉默良久，緩緩道：“石少俠，那魔將既然親臨，便是生死決戰。老朽等雖已不復當年之勇，但也願盡綿薄之力。請石少俠帶我等一同前往！”
“對！帶我等一同前往！”韓錚帶頭高呼，其餘古衛也紛紛附和，雖然聲音嘶啞，卻充滿了決絕。
墨規看著這些乾癟蒼老、卻眼神堅定的古衛，心中湧起一股熱流。他鄭重抱拳，道：“諸位前輩高義，墨規感激不盡！但此戰兇險，諸位前輩身體尚未恢復，若是去了。”
衛崢打斷他，道：“石少俠不必多說。我等被困萬古，生不如死。是蘇姑娘和你們給了我等新生。如今你們麵臨強敵，我等若躲在後方苟且偷生，還有什麼臉麵活在世上？就算戰死，也是求仁得仁！”
墨規看著他渾濁卻堅定的眼睛，終於鄭重點頭：“好！那便請諸位前輩隨我一同前往！不過，出發之前，有一事需辦妥。”
他取出幾枚培元丹，分給衛崢、韓錚等幾名狀態相對較好的古衛，讓他們當場服下。培元丹入腹，溫和的藥力迅速散開，滋養著他們乾涸的經脈。雖然無法讓他們立刻恢復戰力，但至少能支撐他們趕路和短暫的戰鬥。
兩個時辰後，近三十名古衛，在衛崢和韓錚的帶領下，跟隨墨規，離開了這片守護了萬古的隱星峽，向著清風穀的方向，浩浩蕩蕩而去。
四、魔將降臨
清風穀中，第三日黃昏。
墨辰站在穀口那塊凸起的岩石上，遙望著西南方向的天空。那抹暗紅已經變得極其濃鬱，幾乎染紅了半邊天幕。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龐大而邪惡的氣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它要來了。”墨辰跳下岩石，對迎上來的眾人道，“比預想的還要快，今晚就可能抵達。”
洛文軒握緊星瀾劍，道：“石姑娘，我們按計劃行事？”
墨辰點頭：“你和李毅、阿旺守住穀口，我和淺雪在山坡上，負責點燃柴草。一旦魔將出現，立刻點火。然後你們退到山洞裏，不要戀戰。”
洛文軒皺眉道：“你們呢？”
“我們會引開它。”墨辰道，“我和哥聯手，就算打不過，也能周旋一陣。等你們安全了，我們再想辦法脫身。”
蘇淺雪急道：“墨辰姐姐，讓我也留下！”
墨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柔和：“淺雪，你的心意我知道。但你留下幫不上忙，反而讓我們分心。聽話，跟洛大俠他們去山洞。等我哥回來，我們一起想辦法。”
蘇淺雪咬著嘴唇，最終點了點頭。
夜幕降臨，天邊的暗紅越來越近。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在升高，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山穀中的小動物早已逃得無影無蹤，連鳥蟲的鳴叫聲都消失了，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亥時三刻。
天邊，那團龐大的暗紅星雲，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
它比之前在寂淵穀時更加凝練，那暗紅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血塊，緩緩旋轉著，向清風穀壓來。星雲中央，那雙血色巨眼冰冷地俯瞰著下方，充滿了怨毒與貪婪。
“歸墟，星辰就在這裏。”
那宏大的、疊加了無數聲音的意念，如同雷霆般在每個人心中炸響！
九條漆黑的鎖鏈，從星雲中垂落而下，每條鎖鏈上都佈滿猙獰的倒刺和扭曲的人臉浮雕，散發著恐怖的邪光。它們如同九條滅世魔龍，在夜空中緩緩舞動，隨時準備撲向下方的山穀。
“動手！”墨辰一聲令下，她和蘇淺雪同時點燃了穀口兩側的柴草。
乾燥的柴草遇火即燃，覆蓋在上麵的新鮮枝葉被火焰一烤，立刻冒出滾滾濃煙。兩股濃煙衝天而起，瞬間將穀口籠罩在一片煙霧之中。
“雕蟲小技。”魔將的意念中帶著一絲譏諷。
一條鎖鏈猛然甩下，帶著恐怖的破空聲，狠狠抽在那堆燃燒的柴草上！
“轟！”
火星四濺，那堆柴草瞬間被砸得粉碎，燃燒的枯枝四下飛散。但與此同時，另一側的濃煙依舊在升騰，遮蔽了魔將的部分視線。
墨辰拉著蘇淺雪，施展身法，迅速向穀內撤退。
就在這時——
一道灰金色的光芒，如同流星般從天邊疾射而來，狠狠撞向那團暗紅星雲！
“轟隆！”
巨大的撞擊聲震得整個山穀都在顫抖！那團星雲被撞得劇烈翻騰，那雙血色巨眼中閃過一絲驚怒！
“歸墟，是你！”
墨規的身形從光芒中顯現，周身灰金色鎖鏈虛影縱橫交錯，與那九條噬心鎖鏈激烈碰撞！他身後，近三十道身影魚貫而入，沖入清風穀中！
正是衛崢、韓錚率領的古衛們！
“石姑娘！蘇姑娘！我們來助你們！”韓錚嘶聲高呼，雖然乾癟的身軀搖搖欲墜，眼神卻無比堅定。
衛崢拄著柺杖，對著那團暗紅星雲嘶聲道：“魔將！萬古前的賬，今日該算一算了！”
魔將的意念中閃過一絲憤怒與不屑：“一群苟延殘喘的螻蟻，也敢在吾麵前叫囂。”
兩條鎖鏈猛然甩向古衛們！
墨辰大驚，正要出手相助，卻被一條鎖鏈纏住！
“妹妹小心！”墨規大喝，數道鎖鏈虛影從他掌心激射而出，試圖逼退那條鎖鏈，卻被另外三條鎖鏈纏住，一時脫身不得！
古衛們麵對那兩條恐怖的鎖鏈，沒有任何畏懼。他們手拉手，結成一道人牆，擋在衛崢身前！
“兄弟們！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韓錚嘶聲高呼。
“誓死不退！”
“殺！”
古衛們齊聲吶喊，雖然聲音嘶啞，雖然身形搖搖欲墜，卻爆發出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
鎖鏈轟然落下——
“不——”蘇淺雪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就在這時——
一道熾白的光芒，從蘇淺雪心口猛然爆發！
那光芒熾烈而溫暖，如同燃燒的火焰，瞬間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罩，將所有人籠罩其中！
鎖鏈撞在那光罩上，發出“嗤嗤”的劇烈聲響，如同燒紅的烙鐵觸及冰雪，竟被硬生生逼退！
蘇淺雪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那裏，雷猛的“薪火印記”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雷師叔，是您在保護我們嗎？”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墨規和墨辰趁機掙脫鎖鏈的糾纏，退到光罩之內。墨規看著那熾白的光罩，眼中閃過一絲震撼：“這是雷猛大俠的薪火印記？竟能在淺雪體內爆發出如此力量！”
墨辰也震驚道：“雷大俠雖逝，但他的意誌從未離開！他在以這種方式，繼續守護著我們！”
魔將的意念中閃過一絲驚疑：“這是什麼力量？竟能擋住吾的噬心鎖鏈。”
它不甘地再次催動鎖鏈，瘋狂撞擊那光罩。但每一次撞擊，光罩雖然微微顫抖，卻始終堅固如初，反而將鎖鏈上的邪氣大片大片地凈化！
僵持持續了約一盞茶的時間。
魔將終於停止了攻擊，那血色巨眼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憤怒、忌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
“有趣，那個螻蟻竟能在死後留下如此意誌，若能吞噬這股力量。”
它緩緩收回鎖鏈，那龐大的暗紅星雲開始向後收縮。
“今日暫且饒你們一命，但下一次你們不會有這麼好運。”
話音落下，星雲緩緩退去，消失在天邊。
清風穀中，一片狼藉。
那熾白的光罩，在魔將退去後，也漸漸消散。蘇淺雪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軟軟地向後倒去。
墨辰一把扶住她，急聲道：“淺雪！淺雪！”
蘇淺雪睜開眼，看著墨辰焦急的麵容，嘴角扯出一絲虛弱的笑容：“墨辰姐姐我沒事，隻是有點累。”
墨規走上前，輕輕按了按她的脈搏，道：“心神消耗過度，需要休息。那薪火印記爆發，消耗的是她的心力。”
衛崢拄著柺杖走來，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感激與震撼：“蘇姑娘，你，你救了老朽等所有人的命。”
蘇淺雪搖搖頭，看著那片狼藉的山穀，喃喃道：“不是我，是雷師叔，是他一直在保護我們。”
夜風吹過山穀，帶著淡淡的焦糊氣息。
遠處，天邊的暗紅已經徹底消失，隻剩下滿天繁星，靜靜地閃爍著。
墨規抬頭望著那星空，沉聲道：“魔將雖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它必定有備而來。我們必須在那之前，做好萬全準備。”
墨辰點頭，看向懷中虛弱的蘇淺雪，輕聲道：“先讓淺雪休息。這一戰，她出力最多。”
眾人默默點頭，相互攙扶著，向穀中那幾間簡陋的屋舍走去。
身後，清風穀在夜色中沉默。
這一戰，雖未分生死，卻讓每個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決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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