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意識從深不見底的淵藪中艱難上浮,彷彿穿越了無盡粘稠的阻隔。首先恢復的,是感知。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紮實”感,從身體最深處傳來。那不是負累,而是一種,錨定。彷彿原本漂泊於虛空的無根浮萍,忽然生出了紮入大地的根須。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真氣,甚至那殘破的道基,都被一股溫厚、沉穩、包容的力量承托著,滋養著。
疼痛依舊存在,尤其是歸墟道基處傳來的陣陣隱痛,以及神魂深處被三種真意反噬灼燒後留下的、難以言喻的“虛乏”。但這疼痛不再是無序的、毀滅性的肆虐,而是被某種“秩序”框定在了可以承受、並在緩慢修復的範圍內。
墨規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幽暗靜謐的鏡室穹頂,那些內蘊的星辰光點依舊在緩慢流轉,隻是,似乎比記憶中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極其微弱的銀白色調?
視線下移,他看到了自己胸口。玄甲印靜靜地躺在那裏,龜甲紋路黯淡,卻依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土黃色微光,與身下黑色鏡麵傳來的溫涼感隱隱呼應。他能清晰感覺到,一縷縷精純而厚重的“地脈之氣”,正通過玄甲印,持續不斷地、涓涓細流般滲入自己的歸墟道基,修補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裂痕。
“這是?”他聲音沙啞乾澀,嘗試移動手臂。動作有些遲緩,但並無大礙。他撐起上半身,盤膝坐起。
首先檢查自身。肉身傷勢基本痊癒,甚至因為那股“地脈之氣”的滋養,體魄似乎比之前更加強韌了一絲。經脈中真氣流轉滯澀,但正在緩緩恢復。最麻煩的道基,裂痕修復了近半,雖然依舊殘破,核心處那團被強行壓縮的、由三種真意反噬形成的“虛火”也仍在蟄伏,但整體結構穩固了下來,甚至,道基的“質地”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多了一絲“承載”、“厚重”的意韻,與他原本偏向“裁斷”、“歸寂”的歸墟之意,形成了一種奇特的互補與平衡。
“玄甲印,地脈。”墨規立刻明白了關鍵。是有人引動了此地特殊的地脈之氣,通過玄甲印為自己療傷。能做到這一點的……
他猛地轉頭,目光掃向身側。
然後,他的呼吸驟然停滯。
墨辰就倒在他身旁不遠處,側臥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冰藍瑩潤的星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她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更讓墨規心頭劇震的是,他幾乎感知不到妹妹體內那熟悉的、充滿希望與生機的星魂本源波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空虛”與“枯竭”,彷彿她的星魂核心被生生掏空了大半!
在她眼角、耳際,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她身下的黑色鏡麵,有幾處顏色略深,顯然是滴落的鮮血浸染所致。
再聯想到自己道基中那股被精妙調和、引導的地脈之氣,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墨辰星魂之力的獨特氣息,還有那隱隱將狂暴古獸意誌與自身反噬“虛火”同時壓製下去的“星序”與“希望”之意。
一切都不言而喻。
在他意識沉淪、瀕臨崩潰之時,是辰兒,不惜燃燒自身最根本的星魂本源,強行溝通此地虛空鏡玉的地脈之氣,引動玄甲印,以身為橋,調和內外狂暴力量,才將他從徹底道基崩毀、神魂俱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而她自己,卻因此星魂本源嚴重透支,陷入深度昏迷,生死不知!
“辰兒。”墨規的聲音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妹妹冰冷的臉頰。一股錐心刺骨的痛楚,遠比道基撕裂更甚,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自責、愧疚、後怕、憤怒,種種情緒如同沸水般翻湧上來,幾乎將他淹沒。
是他,強行融合真意,超越極限,將自己置於死地。是他,沒能保護好妹妹,反而讓她為了救自己,付出瞭如此慘重的代價!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著墨辰蒼白的麵容,感受著她那微弱到令人心碎的氣息。
“不會有事的,哥哥絕不會讓你有事!”墨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被情緒吞噬的時候。他必須先弄清楚辰兒的具體狀況,以及他們所處的環境。
他先小心翼翼地將一縷極其溫和、不含任何攻擊性的歸墟真氣渡入墨辰體內,探查她的情況。結果讓他心沉穀底。
墨辰的星魂本源,損耗超過七成!核心處那原本璀璨的“先天星魂”光團,此刻黯淡無光,縮小了數圈,表麵甚至佈滿了細密的裂痕。這不僅是力量耗盡,更是傷了根本!若非她星魂本質特殊,且有“希望”星輝和星髓碎片的一絲本源吊著,恐怕早已星魂潰散,身死道消。
肉身也因過度承載和輸出本源力量而極度虛弱,經脈多有暗傷。
最麻煩的是,她的意識陷入了某種因本源枯竭而引發的“沉寂”狀態,自行蘇醒極為困難。常規的療傷丹藥,對星魂本源之傷效果甚微。
墨規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輕輕將墨辰扶起,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嘗試以自身剛剛恢復不多的真氣,溫養她的經脈,同時將玄甲印引導來的一絲最精純溫和的地脈之氣,緩緩渡入她體內,希望能稍稍滋養她枯竭的肉身與黯淡的星魂。
做完這些,他才深吸一口氣,開始打量四周。
鏡室依舊,但確實有了變化。四壁的黑色鏡麵上,除了原本內蘊的星辰光點,此刻多了幾道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銀白色紋路。這些紋路蜿蜒流轉,隱隱構成某種玄奧的圖案,散發著與墨辰星魂同源、卻又似乎融合了此地虛空鏡玉特性的氣息。
“是辰兒的血和星魂本源,滲入鏡麵,與此地本源產生了某種共鳴變化?”墨規若有所思。他想起父親留下的資訊中提到,此地是“歸墟之力混合虛空鏡玉本源”開闢。
他目光轉向南側鏡壁,集中精神感應。果然,那條通往“隕塵峽”的“虛脈指引”波動,比父親描述中似乎更加清晰、穩定了一些,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微弱的星輝氣息,彷彿被墨辰的力量“標記”或者說“加固”過了。
他又看向東北角,那裏原本取出玉髓的凹陷處,此刻空空如也。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邊的裁天剪匣上。黑沉沉的木匣依舊毫無反應,彷彿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但當他以心神溝通時,卻能隱約感覺到,匣內那截斷刃,似乎也發生了一些難以言喻的變化。並非力量恢復,而是,某種“意”的沉澱?彷彿經歷了一次極限爆發與生死邊緣後,這截來歷神秘的上古殘兵,與他之間的聯絡,變得更加緊密、更加深入骨髓。
“父親留下的‘映影傳聲’。”墨規想起父親字跡中的提示。辰兒既然能引動它,說明她已經知曉了其中的關鍵資訊。可惜自己昏迷,未能親聞。但從辰兒不惜代價救自己的行為,以及此刻鏡室相對穩定、古獸衝擊已退的情況來看,辰兒很可能是在獲取資訊後,才做出了後續的行動。
當務之急,是救治辰兒,然後儘快離開此地,按照父親指示前往隕塵峽。
但辰兒的傷勢。
墨規眉頭緊鎖,目光再次落在玄甲印上。“地脈之氣能滋養道基,對星魂本源之傷,效果卻有限。”他想起父親提到的,“需引動‘歸墟塔’本源之力,或尋‘星辰塔’‘萬物生髮’之氣”。
歸墟塔本源,他暫時無法引動。星辰塔的“萬物生髮”之氣,辰兒自己的星魂就源自星辰塔傳承,但她此刻星魂枯竭,無法從內部引動。而自己並非星辰塔傳人。
等等!
墨規目光猛地一凝,落在墨辰腰間微微發光的星輝玉佩,以及她胸口貼身放置、此刻也散發著一絲微弱星光的星髓碎片上。
這兩件物品,都與星辰塔有關,都蘊含著精純的星辰之力,尤其是那“希望”星輝。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
“以地脈為基,以星輝為引,嘗試溝通,星辰塔投影!”墨規眼神銳利起來。辰兒體內有星辰塔的先天投影,雖然因本源枯竭而沉寂,但投影本身的存在並未消失。若他能以玄甲印穩固的地脈之氣為“橋樑”和“承載體”,以星輝玉佩和星髓碎片中蘊含的“希望”星力為“鑰匙”和“牽引”,或許,能嘗試啟用那投影的一絲氣息,反向引動一絲微弱的“萬物生髮”之氣?
這同樣極其冒險。他對星辰之道瞭解不深,更不熟悉星辰塔的力量屬性。稍有不慎,可能反而會衝擊墨辰本就脆弱的星魂核心。
但沒有別的選擇了。辰兒的狀況,拖不起。
墨規輕輕將墨辰平放在地,讓她枕著自己的腿。他先將星輝玉佩和星髓碎片取出,放在墨辰的額頭和胸口。然後,他雙手分別握住玄甲印,一手輕按墨辰丹田(氣海,接近星魂投影所在),一手按在自己胸口(歸墟道基)。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歸墟道基。
這一次,他不再嘗試調動狂暴的攻擊性真意,而是全力感知、溝通玄甲印中那“鎮地”的意韻,以及身下鏡麵傳來的、與玄甲印共鳴的“地脈承載”之意。
漸漸地,土黃色的、沉穩厚重的光芒再次從玄甲印上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實、可控。地脈之氣被緩緩引動,如同溫順的溪流,在墨規的引導下,分成兩股。
一股繼續滋養他自己的道基。另一股,則被他以最大的謹慎與溫柔,渡入墨辰的丹田區域,並不強行深入,隻是如同一層最柔軟的“繈褓”或“溫床”,將墨辰那黯淡的星魂投影輕輕包裹、承托起來。
接著,他分出一縷心神,引動星輝玉佩與星髓碎片中的“希望”星力。這一點星力極其微弱,但本質極高,充滿勃勃生機與指引之意。
銀色星輝亮起,如同黑夜中的螢火,緩緩滲入那地脈之氣構成的“溫床”之中。
地脈的“承載”與“滋養”,星輝的“希望”與“生機”,兩種力量在墨規精妙的控製下,開始嘗試交融,並小心翼翼地、如同用最細的針尖撥動琴絃般,去“觸碰”墨辰星魂深處那沉寂的星辰塔投影。
一次,兩次,毫無反應。
墨規不急不躁,持續維持著這種溫和的“刺激”。他知道,這需要時間,更需要無比的耐心和對力量極致的控製。任何一絲急躁或力量失衡,都可能對辰兒造成二次傷害。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墨規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維持這種精細操作,對他剛剛穩定下來的神魂也是不小的負擔。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墨規感到心神有些疲憊之時——
嗡,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來自遙遠星空彼岸的顫鳴,自墨辰丹田深處傳來。
那被地脈溫床承托、被希望星輝浸潤的黯淡星辰塔投影,最底層的塔基處,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淡青色的、充滿無限生機與萌發之意的氣息,如同沉眠種子被春雨喚醒,悄然探出了一縷嫩芽!
“萬物生髮之氣!”墨規心中狂喜,卻絲毫不敢大意,繼續維持著穩定的輸入與引導。
那一縷淡青色氣息雖微弱,卻蘊含著驚人的造化之力。它自發地融入包裹著投影的地脈星輝之力中,然後緩緩擴散開來,開始滋養、修復墨辰那佈滿裂痕、枯竭黯淡的星魂核心。
有效!
墨辰蒼白如紙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明顯悠長、有力了一絲。那微弱到極致的氣息,也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回升。
墨規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稍鬆。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繼續維持著地脈與星輝的輸入,引導著那一縷珍貴的“萬物生髮之氣”,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一點點修補著妹妹受損的根基。
鏡室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玄甲印穩定的土黃微光,星輝玉佩與碎片的銀色光暈,以及墨辰身上緩緩升騰起的、微弱卻充滿生機的淡青色氣息,交織成一幅靜謐而蘊含著希望的畫麵。
墨規低垂著眼簾,看著妹妹逐漸好轉的臉色,眼神深邃。
他知道,辰兒的恢復需要時間,而他們,不可能一直躲在這裏。父親留下的“三日”之限,或許已經過去了一部分。外界的古獸威脅、冥土的陰謀、父母深入險境的安危,一切都迫在眉睫。
但至少,此刻,他守住了最重要的人。
當墨辰星魂初步穩定,當他們必須離開這鏡墟之間,麵對外麵那個因為古獸蘇醒而變得更加危險、更加混亂的星殞秘境時。
墨規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虛握了一下。歸墟道基深處,那被暫時壓製、卻並未消失的“虛火”與三種真意的狂暴餘韻,隱隱傳來躁動。玄甲印傳來的地脈承載之意,則在道基中流轉,與之形成微妙的平衡與對抗。
“裁斷、歸墟、裁虛。”他心中默唸,“還有這‘承載’,我的路,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但氣息持續好轉的墨辰,又看了一眼鏡壁上那些新生的銀色星紋,最後目光落向南側那穩定的“虛脈”指引。
“辰兒,快點好起來。”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冷冽,“然後,我們一起,去結束這場劫難,去找回爹孃。”
“那些讓你流血的,讓爹孃涉險的,無論是古獸,還是冥土,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鏡室幽光,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那雙眼眸深處,一點漆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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