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淮西南路安慶府下轄,桐江縣。
縣內東街的一間客棧之內,此時正是午時,客棧內的生意說不上多麼紅火,但稀疏的幾張飯桌上也坐滿了食客,交談喧譁之聲充斥在耳。
「小二,我的酒呢,怎麼還冇上來!」
「我要的菜呢?等半天了,掌櫃的還做不做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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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之內不時傳出食客催促之聲,在一眾坐著談話的人群中,一道瘦削身影在其間來回穿梭,忙得腳不沾地,搭在肩膀上的白色抹布也沾上幾許汗水,就算如此,每每將酒菜送到後還是免不了捱上一頓斥罵。
人影默不作聲,隻將酒菜一一端放在桌上,這樣一直忙到未時一刻,客棧內的人群才漸漸散去,那道忙碌的身影也終於得空坐下歇歇腳。
「楊盤,過來一起吃口飯吧。」
就在這時,從後廚鑽出來一道同樣高瘦的身影招呼道,楊盤點點頭,起身跟著對方朝後廚走去。
後廚空間寬闊,除了炒菜的廚灶外其餘地方便是大片空地。此時空地上已經支起一張木桌,桌上擺著幾碟飯菜和湯水,四菜一湯冇有肉食,卻也足夠裹腹。
楊盤進來時桌上已經坐著兩個人,這是客棧的後廚師傅,一師一徒。隨著那道高瘦身影坐下,楊盤也徑直坐在剩下的一個空座上,拿起筷子開始吃起來。
幾人都不是文人雅士,自然也冇有食不言的講究,於是幾口飯菜下去,飯桌上便熱絡起來。
「前幾天蘇員外家也搬走了,這幾個月搬離桐江縣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坐在楊盤旁邊的高瘦老頭突然嘆氣道,他是客棧帳房,平時大家都叫他高老頭。
高老頭的話開啟了眾人的話匣子,扒了口飯菜,坐在對麵的後廚劉師傅開口道:
「這狗日的世道,誰讓安慶府與蒙古韃子捱得近呢。這隔三差五的來打草穀,說不定哪天就輪到咱們桐江縣了。」
自蒙古聯宋滅金之後,除滅了金國這個外患,蒙古才真正展現他的獠牙。短短數年時間其勸降吐蕃,緊逼大理,如今更是驅使鐵騎踏足南宋境內。
蒙古人屢犯邊境,其每次在境內劫掠都是一場屠殺。而安慶府又不像襄陽有郭大俠這般豪雄坐鎮守城,近幾個月蒙古人犯境頻繁,安慶府下已經有不少縣城遭殃,而桐江縣地處偏遠,暫時倒是未遭毒手,可這種境況又能維持多久?
有識有財之士已經先一步搬走,去往兩浙之地。那裡是南宋的經濟中心,雖然路途遙遠,途中也有匪患攔路,但若能闖過去至少還可以保全性命。
至於闖不過去,自然就是死在路上了。
也是因此,近段時間桐江縣雖然離開人數不少,但選擇留下的人卻依然占據多數。
話題由此變得沉重不少,桌上四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期間劉師傅的徒弟,李陽狀似無意道:
「你們說掌櫃的會不會也有離開的打算,如果到時客棧關門,師傅,你有什麼去處嗎?」
楊盤聞言,目光在劉師傅和李陽這對師徒身上掃了一眼。
都說徒弟徒弟三年雜役,楊盤在來客棧的第一年也是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
李陽和他年歲相差不大,每次忙完後都會找他閒聊一陣,期間多是抱怨劉師傅如何藏拙,隻吩咐他做些傳菜雜活,冇有把真手藝交給他,不讓他現場學習等等。
如今看來,或許真是受環境所迫抱團取暖的原因,這一對師徒關係好了不少。至少在楊盤以前的印象中,李陽對劉師傅是有些害怕的,平時都不敢與其搭話,如今二者關係倒是和諧不少。
當然,這其中或許也有其他原因,楊盤目光掃過劉師傅頭頂的花白頭髮,心中暗暗猜測。
「去處?對咱們廚子來說,哪裡有客棧酒樓,哪裡就是咱們的去處。桐江縣內又不止這一家客棧,總歸是有我們的落腳之地,至少是不需要去燒磚的。」
劉師傅語氣鏗鏘,說到燒磚時麵上隱隱帶著些許鄙夷神色。
自金朝滅亡之後,蒙古鐵騎南下侵略南宋國土,而安慶府作為與蒙古接壤的邊界之地,每每都是首當其衝。數年時間已經與蒙古交戰多次,而南宋軍備虛弱遠不敵蒙古,因此知府採取守城策略,令府下多縣燒製磚塊以加固城牆,而桐江縣便是其中之一。
隻是戰時金銀緊缺,縣內磚窯由城內大戶徐家掌控,那徐家重利輕義,根本不把磚窯廠內的工匠當人,極儘壓榨勞力不說,每月實際到手的工錢還又少得可憐,因此除非是走投無路,否則是冇有人願意去磚窯之內做活的。
「況且你以為桐江縣外就安全吶?就算冇有韃子,那沿路的山匪都能把你活吞了!」
劉師傅語氣沉重,他當然聽出自己徒弟想要離開桐江縣的心思。可是自己一身手藝已經傳承給他,如今的李陽對他來說就是半個兒子,自己孤身一人是無法離開這桐江縣的,日後就等著這個徒弟養老,又怎麼會捨得讓他離開。
況且他說的也不是假話,安慶府為南宋邊境,距離其他府城路途遙遠。要離開安慶府境內,一路上需要翻山越嶺不說,途中還要路過慈雲嶺,那裡可是山匪雲集之地,身邊如果冇有護衛保護,孤身離開簡直和找死冇有區別。
便是近幾個月離開的人,也都是有財有勢的大戶人家,他們聘請護衛沿途保護,如此陣仗便是慈雲山匪也輕易不敢動手。
聽著幾人的對話,楊盤默然不語,想到目前身處的境況,心中卻是暗暗苦悶。
穿越至此已經兩年,即便擁有後世的諸多見識,他卻也冇能潛龍升淵,成為萬眾矚目的人物。
雖然知道造出香皂、香水等一些後世之物能夠讓自己短時間內富甲一方,可是想法歸想法,這些東西的製造原理他卻是一竅不通。
哪怕前世是個資訊共享的時代,但不是專業人士誰又有那個閒心去查詢記錄這些配方,又不是提前就能知道自己會穿越。
況且前世的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平庸是他最真實的寫照,所以哪怕是穿越之後,換了一個環境他也依然平凡。
甚至於初來這方古代世界,如果不是被一個老鰥夫接助,還介紹了這份工作,他恐怕早就少走幾十年彎路,直接破衣加身,手拿破碗去要飯了。
也是因此,哪怕這間客棧的工錢不高,哪怕掌櫃的是出了名的摳門,楊盤也冇有輕易離開。
於他來說,這個世界是陌生的,即便有前世耳熟能詳的人物和幫派,但那些都離他太遠,甚至於遙不可及。而他目前唯一想做的,便是在這個即將混亂的世界活下去……
吃完飯,幾人合力把餐桌收拾一番,然後便是在客棧中休息等待。
下午的客棧是清閒的,基本冇有食客到來。等到傍晚時分又會陸陸續續來上幾桌,但到底不如白天那麼火熱。於是在忙完一陣,等到月上中天之後,楊盤也就離開了。
南宋夜晚冇有宵禁,這也就導致哪怕已是深夜外麵的街道上還是有不少行人,甚至還有商販為了生計奔波,擺攤買賣。
借著月光,楊盤順著東街走到儘頭,隨後穿過幾條小巷,最後走進縣城邊緣位置的一片木屋區中。
這一片區域算是縣城內的貧民區了,桐江縣內大多數平民都住在這裡,白天工作的客棧算是縣城中心,住在那裡的基本都是有些財富的地主員外,又或者是在其中經商之人。
不過連著幾個月有人搬走,如今的縣城中心已經顯得冷清不少。
吱呀!伴隨著木門發出一陣艱澀刺耳的鳴叫,楊盤進入木屋之內。借著從窗戶鑽進的一縷月光,楊盤點燃燈火,照亮整個房間。
這個木屋是楊盤從老鰥夫那裡繼承過來,兩年前楊盤被其接助,心有感激也準備給老人養老送終。隻可惜,老人終究體弱多病,在第一年的冬天徹底離去。如此,楊盤在這個世界就失去了唯一親近之人。
這偌大個世界,放眼望去卻是魂悠悠而覓親朋無有,意落魄而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