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躺平的藝術,與深夜的不速之客
書房內,葉昀端起茶杯,吹開漂浮的茶葉,抿了一口。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將身子往後一靠,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開口。
「我?我躺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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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不群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住,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這叫什麼話?
如此大的江湖盛事,背後暗流洶湧。
可能關係到五嶽劍派未來的格局,一句「躺著看」就打發了?
換作一年前,他恐怕已經板起臉來訓誡這個沒正形的兒子。
可此刻,他看著葉昀那副雲淡風輕,心頭那股教訓人的衝動,竟鬼使神差地散了。
他想起書房裡那本《浩然之劍》,想起自己勘破心魔時的豁然開朗。
嶽不群的眉頭豁然舒展,嘴角竟勾起一抹自嘲。
他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學著葉昀的樣子,也靠在了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嗬嗬————說得好。」
嶽不群發出一陣低笑,笑聲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那為父————也跟著你躺著看。」
這下輪到葉昀愣住了。
他有些驚奇地打量著眼前的嶽不群。
這還是那個時刻端著「君子劍」架子,事事追求完美,把「責任」二字刻在骨子裡的老嶽嗎?
居然會跟自己開這種玩笑?
看來,那本《浩然之劍》對他心境的改變,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大。
「爹,您這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葉昀失笑。
「行了,少貧嘴。」
嶽不群擺了擺手,神色重新嚴肅,「說正事。你主意最多,為父想聽聽你的真話。」
葉昀收斂了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子。
「爹,您覺得,我從終南山帶回來的那些古墓派武學,如何?」
嶽不群眼中閃過讚嘆。
「精妙絕倫,別出機杼。尤其是那《玉女心經》與《玉女素心劍法》。
這一年裡,我與你娘閒暇時共同參研,已將那套劍法練成,自覺劍術又精進不少。」
說到這裡,他臉上露出一絲自得。
「那就對了。」
葉昀手指輕敲著桌麵,「爹,您有沒有想過。
如此精妙的一個門派,為何會一夜之間,無聲無息地覆滅?」
嶽不群沉吟:「江湖仇殺,本就殘酷。」
「不。」葉昀搖了搖頭,語氣篤定,「不是江湖仇殺那麼簡單。」
他將自己在古墓石壁上發現的那行血字,以及自己的推斷,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丐幫史紅石,勾結朝廷走狗,滅我古————」
「朝廷走狗————」
嶽不群臉色漸漸變得凝重,「你的意思是,古墓派的覆滅,有朝廷的影子?」
「不是影子,是黑手。」
葉昀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這一年多,我帶著珊兒,從四川到西域,又從西域到了福建。
我發現,無論走到哪裡,都繞不開一個勢力錦衣衛。」
他將福州發生的一切,從林家發發可危的處境,到最後截殺錦衣衛百戶。
拷問出「東南弱武計劃」的驚天陰謀,都詳細敘述了一遍。
書房裡的空氣,隨著葉的的講述,變得越來越壓抑。
嶽不群的臉色,由凝重轉為鐵青。
當聽到《辟邪劍譜》這四個字時,他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林遠圖————」嶽不群的聲音有些沙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爹,您知道些什麼?」葉昀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嶽不群長嘆一聲,眼中流露出追憶、憤恨與瞭然交織的複雜光芒。
「這些年,為父也一直在追查當年劍氣二宗分裂的真相。
查來查去,線索都指向一位僧人,法號渡元。」
他頓了頓,「後來,這位渡元禪師還俗,改名林遠圖。
一手《辟邪劍法》威震江湖,創下了福威鏢局偌大的家業。
我一直懷疑,兩位華山先祖當年他們與渡元禪師之間,必定有過某些不為人知的密談。
現在聽你這麼一說,一切都對上了。」
「朝廷,又是朝廷!」嶽不群的拳頭在桌上重重一頓。
「他們想用一本邪功,攪亂整個武林,讓我們自相殘殺,好坐收漁翁之利!」
「所以,這次劉三爺金盆洗手,恐怕也隻是個幌子。」
葉昀接過了話頭,「爹,您應該也聽到了衡山城裡那首童謠吧?」
「金盆賓客坐滿門,琴聲起,血染襟————」
嶽不群眼中寒光一閃,「這等下三濫的攻心之計,確是錦衣衛的風格。」
「沒錯。」葉昀點頭,「據我得到的一些訊息,劉正風這次隱退,並非心甘情願。
他似乎是搭上了朝中某位大人物的線,得了當今陛下的首肯。
事成之後,會授予他一個參將的虛職。雖無實權,卻也是正經的朝廷三品武官。」
「什麼?!」嶽不群霍然起身,臉上寫滿震驚與憤怒。
「他————他竟敢投靠朝廷?他把我五嶽劍派的臉麵置於何地?!」
「所以,這盆洗手的水,渾得很。」葉昀的語氣依舊平淡。
「左冷禪自詡五嶽盟主,心高氣傲,斷然容不下這種背叛。他必定會藉機發難,殺雞做猴。」
「他劉正風是死是活,與我華山派無關。」嶽不群在書房內來回踱步,心緒難平。
他想起這一路行來,聽到的那些江湖傳聞。
劉正風在衡山城內廣交朋友,仗義疏財,儼然成了衡山派的代言人。
而真正的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卻終日神龍見首不見尾,隻在街頭巷尾留下拉著胡琴的落寞背影。
一個副手,風頭完全蓋過了掌門,這像什麼話?
嶽不群甚至在路上跟寧中則吐槽過:「師妹你看,他劉正風搞得莫大師兄跟個流浪藝人似的。
天天在江湖上吱吱呀呀,惹人非議。同為掌門,我看著都替莫大師兄憋屈!」
當時寧中則還打趣他:「喲,我們家嶽大掌門,什麼時候也學會編排別人了?
」
嶽不群老臉一紅,嘆道:「師妹,這些年,難為你了。」
是啊,這些年,他為了復興華山,何嘗不是彈精竭慮,如履薄冰。
他能理解莫大的處境,卻無法認同劉正風的做法。
「爹,他劉正風咎由自取,我們管不著。」
葉昀的聲音將嶽不群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但大會,各門各派的賓客雲集,其中不乏無辜之人。
我們或許可以保全他們一番。」
嶽不群停下腳步,重新坐下,神色恢復了平靜。
「你說的對。」他點頭,眼中閃過決斷,「我華山派,不能任由嵩山派為所欲為。」
葉昀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去。
「爹,這是孩兒閒暇時,對那《辟邪劍譜》的一些感悟,或許對您有所裨益。」
嶽不群疑惑地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冊子開篇,用硃筆龍飛鳳舞地寫著八個大字:「欲練此功,先修玄牝。」
那句流傳江湖百年,令人聞之色變的「必先自宮」,竟被徹底劃去!
越看,嶽不群的心神就越是震撼。
這已經不是感悟了,這是脫胎換骨的再造!
他本身就是當世頂尖的武學宗師,又有《紫霞神功》大成的深厚根基。
一眼就看出了這本魔改劍譜的恐怖價值。
它不僅根除了原版的致命缺陷,更在劍意上升華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光與影————剛柔並濟————」嶽不群喃喃自語,手指撫摸著冊子上的字跡,如同撫摸著絕世珍寶。
他抬起頭,看向葉昀,原本溫潤的眼神此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震驚,有狂喜,還有一絲————敬畏。
「昀兒————」他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葉昀卻隻是笑了笑,起身告辭。
「爹,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回頭,還有一場大戲要看呢。」
說完,他便轉身走出了書房。
嶽不群怔怔地看著手中的劍譜,又看了看葉昀消失的背影,許久,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嶽不群,竟有如此「麒麟兒」————」
葉昀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腳步頓了一下。
房間裡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角落的陰影裡,有一個熟悉的氣息。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隨手關上房門。
「還沒睡?」
「嘿嘿。」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一道嬌小的身影從角落裡蹦了出來。
身上穿著一套緊身的黑色夜行衣,將玲瓏有致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正是嶽靈珊。
她手裡還提著兩件疊好的夜行衣,獻寶似的遞到葉昀麵前。
「哥,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夜探衡山城!你的份兒,我都準備好啦!」
看著妹妹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晶晶的眼睛,葉昀還能說什麼?
他搖了搖頭,迅速換上夜行衣,然後吹熄了走廊上最後一盞風燈。
整個院落,徹底陷入沉寂。
兄妹二人如同兩道輕煙,悄無聲息地躍上屋頂,朝著衡山城的中心掠去。
剛在屋頂上站穩腳跟,葉昀的身形猛地一滯。
他抬起手,示意身後的嶽靈珊停下。
一股極其隱晦,卻充滿了刺骨寒意的氣機,正從遠處的一條街道盡頭,一閃而逝。
有高手!
而且是頂尖高手!
這股氣息雖然微弱,卻凝而不散,帶著一股霸道絕倫的意味。
葉昀如今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尋常一流高手在他眼中與土雞瓦狗無異。
能讓他都感到一絲壓力的,當今武林,屈指可數。
衡山城內,除了嵩山派的左冷禪,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收斂氣息,藏起來。」葉昀用氣音對嶽靈珊說道。
嶽靈珊乖巧地點頭,立刻收斂全身氣息,將身子伏低,完美地融入了屋脊的陰影之中。
葉昀雙眼微眯,循著那股氣機傳來的方向,如同狸貓般,在錯落的屋頂上無聲潛行。
夜風拂過,吹動了他的衣角。
就在他經過一處高大的鐘樓時,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從鐘樓屋脊更深的陰影中剝離出來,毫無徵兆地暴起,一掌朝著他的後心狠狠拍來!
掌風未至,一股森然的寒氣已經撲麵而來。
那黑影所過之處,屋頂的瓦片上,竟瞬間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好霸道的寒冰真氣!
葉昀心中念頭急轉,卻不閃不避,同樣反手一掌迎了上去。
他這一掌,沒有催動至陽至剛的《紫霞神功》。
反而用上了講究圓融如一、擅長借力化勁的《混元一氣功》。
「砰!」
一聲悶響。
雙掌交擊的瞬間,那黑衣人霸道絕倫的寒冰真氣。
沖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被葉昀那圓轉如意的混元勁力卸去了十之七八。
反震之力傳來,兩人各自後退半步,腳下的瓦片「哢嚓」一聲,碎裂開來。
黑衣人心中巨浪翻湧!
怎麼可能?!
他早已是後天高手,天下間能正麵接下他一掌的人寥寥無幾,更別說如此輕描淡寫!
對方的內力中正平和,分明是道家玄門正宗,卻又帶著一股相容並蓄、化萬物為己用的奇特韻味。
衡山城內,什麼時候來了第二個後天境界的宗師?
情報有誤!
黑衣人瞬間做出判斷,毫不戀戰,借著後退的力道,身形一晃,便要重新遁入黑暗。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一個平淡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黑衣人回頭一看,隻見葉的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跟了上來,並且————再次拍出了一掌!
而這一掌,與剛才截然不同!
一股堂皇正大、至陽至剛的恐怖氣息,轟然爆發!
紫金色的掌力,如同初升的朝陽,撕裂了夜幕,瞬間驅散了周圍所有的陰寒一正是《紫霞神功》!
黑衣人駭然之下,隻能倉促回掌抵擋。
「轟!」
一聲巨響!
這一次,是純粹的力量對撞!
黑衣人的寒冰真氣,在紫霞真氣麵前,冰雪遇到了烈陽,瞬間被蒸發得乾乾淨淨!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借著這股巨力,加速朝著夜色深處消失不見。
葉昀站在原地,沒有追擊。
嶽靈珊從陰影中現身,來到他身邊,臉上帶著擔憂。
「哥,是誰?」
「**不離十,左冷禪。」葉昀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淡淡地說道。
「他隻是來刺探虛實的,吃了這個暗虧,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親自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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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城這幾日先是儀琳被擄,緊接著田伯光被華山弟子當街「物理閹割」,慘死當場。
這麼大的動靜,左冷禪不可能不知道。
他來此,恐怕就是想看看,這攪動風雲的華山派,到底是什麼成色。
結果,一腳踢在了鐵板上。
「走吧。」葉昀理清了頭緒,「我們去看看衡山派的莫大先生。」
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衡山掌門,此時此刻,恐怕早就不在門派駐地了。
兄妹二人不再停留,身形再次融入夜色,一路疾行,朝著城外數十裡裡外的衡山派主院奔去。
他們飛身穿梭於山林樹冠之間,身法快如鬼魅。
借著濃密的枝葉遮擋身形,片刻功夫。
一片依山而建、紅牆青瓦的宏偉建築群,便落入了他們眼中。
那便是五嶽劍派之一,衡山派的宗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