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一隻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溫暖的力量從那隻手傳來,像一道堤壩擋住了洶湧的音流。雲螢猛地睜開眼睛,看到蒼梧站在她身邊。他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
屏住呼吸,跟著我的引導。蒼梧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雲螢照做了。她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進入自己的意識,幫助她重新構築屏障。
這一次的屏障更加堅固,也更加複雜,像一層層交疊的濾網,將那些混亂的聲音逐一過濾、隔離。幾分鍾後,周圍的噪音終於平息下來。雲螢大口喘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你太大意了。
蒼梧收回手,語氣嚴厲,在沒有足夠防護的情況下,貿然聆聽未知的聲音源,這是在找死。對不起雲螢虛弱地說。那些是什麽?蒼梧望向老林子,眉頭緊鎖。我不知道。有哭聲,低語聲,還有其他難以形容的聲音。
雲螢努力回憶著,它們好像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而是在整個林子裏回蕩。蒼梧沉默了一會兒。村長讓你來的?雲螢點點頭。他應該直接告訴我。蒼梧歎了口氣,這片林子的問題比我想象的嚴重。
你先回去休息,今天不要再使用能力了。您要進去嗎?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蒼梧沒有正麵回答,記住,今天聽到的任何聲音都不要告訴其他人,包括村長。明白嗎?雲螢看著蒼梧凝重的表情,心中湧起一股不安。會有危險嗎?
任何時候,未知都是危險的。蒼梧轉身離開,回去吧。明天照常來祭壇。回到住處後,雲螢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她反複回想在老林子聽到的那些聲音,試圖從中找出線索。
那些低語聲尤其令她在意它們聽起來不像隨機的噪音,而是有規律、有目的的語言。傍晚時分,村長又來了。這次他帶來了晚餐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和兩個饅頭。聽說你今天去老林子了?村長試探地問。
去聽了聽,沒發現什麽特別的。雲螢按照蒼梧的囑咐回答,可能隻是風聲吧。村長看起來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說是大家想多了。但他眼神中的憂慮並沒有完全消散。
等村長離開後,雲螢慢慢吃著晚餐,思緒卻飄遠了。她意識到,這個看似平靜的村子,隱藏著許多秘密。蒼梧的身體狀況,老林子的怪聲,村長欲言又止的態度所有這些都指向某種更深層的問題。
夜深人靜時,雲螢做了一個決定。她悄悄起身,換上深色的衣服,將長發束起,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月光很亮,足以照亮道路。她沒有點燈,憑著記憶朝祭壇方向走去。
祭壇位於村子中央的高地上,四周沒有圍牆,隻有一圈石柱環繞。雲螢躲在最近的一棟房屋陰影裏,遠遠觀察著。蒼梧果然在那裏。他站在火盆前,但今晚的火盆沒有點燃。月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雲螢看到他手中拿著一些東西似乎是符紙和一個小布袋。他將這些東西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放入懷中。接著,蒼梧做了一件讓雲螢驚訝的事他脫下祭司長袍,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
這還是雲螢第一次看到他穿除祭司服以外的衣服。換好衣服後,蒼梧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在祭壇中央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雲螢知道,他是在調整狀態,為進入老林子做準備。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蒼梧睜開眼睛,站起身。
他沒有走通往村子的大路,而是選擇了另一條偏僻的小徑,徑直朝老林子方向走去。雲螢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從藏身處走出來。她猶豫了幾秒鍾,然後跟了上去。跟蹤並不容易。
蒼梧的腳步很輕,速度也不慢,雲螢必須全神貫注才能不跟丟。好在月光明亮,小路也還算清晰。大約走了半刻鍾,老林子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月光下的古樹林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張著黑暗的大口。
蒼梧在林子邊緣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什麽東西撒在地上,然後才邁步進入。雲螢躲在最後一棵村邊的樹後,心跳如鼓。她知道繼續跟進去會很危險,但好奇心壓倒了對危險的恐懼。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調整屏障。
這一次,她將屏障設定得極其嚴密,隻留下針尖大小的開口,並且加上了多層情緒過濾。這是她從今天下午的經曆中學到的教訓。做好準備後,雲螢踏入了老林子。林中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月光隻能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大部分割槽域都籠罩在深沉的陰影中。空氣潮濕而陰冷,帶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雲螢小心翼翼地前進,每一步都盡量放輕。她不敢跟得太近,隻能依靠聲音來判斷蒼梧的位置。
幸運的是,蒼梧似乎沒有刻意隱藏行蹤,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林中清晰可辨。走了大約百步後,雲螢再次聽到了那些聲音。比白天更加清晰,也更加密集。哭聲、低語聲、喘息聲它們從四麵八方傳來,在林間回蕩。
雲螢感到一陣惡心,那些聲音中蘊含的負麵情緒即使經過過濾,依然讓她不適。她咬緊牙關,繼續前進。前方的蒼梧突然停了下來。雲螢連忙躲到一棵大樹後,屏住呼吸。
透過樹幹的縫隙,她看到蒼梧站在一小片空地上,手中握著一把短刀刀身泛著淡淡的銀光,在黑暗中格外顯眼。蒼梧將短刀舉到胸前,低聲念誦著什麽。那是一種古老的語言,音節晦澀,但雲螢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
隨著他的念誦,刀身上的銀光越來越亮,逐漸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空地周圍的樹木開始扭曲。不是物理上的扭曲,而是某種視覺上的畸變,彷彿空間本身在顫動。
那些詭異的聲音驟然增大,變得尖銳刺耳。雲茵看到,在銀光的照耀下,空地上浮現出一些影子。它們沒有固定的形狀,像煙霧一樣飄忽不定,但隱約能看出人形的輪廓。這些影子圍繞著蒼梧旋轉,發出淒厲的哀嚎。
蒼梧不為所動,繼續念誦咒文。銀光形成一個光圈,將他保護在內。影子們無法突破光圈,隻能在周圍瘋狂地衝撞。突然,一個比其他影子更凝實的黑影從地下升起。
它比其他的影子更大,形態也更清晰那是一個扭曲的人形,頭部的位置有一張不斷開合的嘴,但沒有眼睛。黑影發出一聲咆哮,聲音中充滿了怨恨和痛苦。它猛地撲向蒼梧,這一次,銀光屏障竟然出現了裂痕。
蒼梧悶哼一聲,後退半步,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但他手中的短刀光芒大盛,一道銀色的弧光斬向黑影。黑影被擊中,發出一聲慘叫,身體變得稀薄了一些。但它沒有退縮,反而更加瘋狂地攻擊。
其他的影子也加入進來,銀光屏障上的裂痕越來越多。雲茵看得心驚膽戰。她意識到,蒼梧可能支撐不了多久。那些影子或者說,這些怨靈的數量太多了,而且那個主要的黑影異常強大。該怎麽辦?衝出去幫忙?
但她沒有任何對抗怨靈的手段,隻會成為累贅。去找村民求助?來不及了。就在雲茵焦急萬分時,她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聲音。這些怨靈是通過聲音顯現的,那麽聲音是否也能影響它們?
雲茵不知道這個想法是否正確,但她沒有時間猶豫了。蒼梧的屏障已經岌岌可危,那個主要的黑影正準備發動致命一擊。她閉上眼睛,全力張開感知。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阻擋那些怨靈的聲音,而是反過來,將自己的意識延伸出去,主動接觸它們。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舉動,一旦失敗,她的意識可能會被那些負麵情緒徹底吞噬。
雲茵感到無數聲音湧入腦海痛苦、絕望、憤怒、不甘。這些情緒像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智,試圖將她拖入深淵。她咬緊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後開始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她開始整理這些聲音。
不是過濾,也不是阻擋,而是梳理、分類、安撫。就像整理一團亂麻,她將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分門別類,將尖銳的哀嚎轉化為低沉的歎息,將瘋狂的嘶吼轉化為悲傷的哭泣。這是一個緩慢而艱難的過程。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漫長。雲茵感到自己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徘徊,但她沒有放棄。她想起了蒼梧的話作為祭司,我們需要聆聽這些聲音,理解它們,然後盡力去安撫。理解。是的,她需要理解這些怨靈的痛苦。
隨著她的努力,那些混亂的聲音開始發生變化。尖銳的部分變得柔和,狂亂的部分變得有序。雖然負麵情緒依然存在,但不再是無序的衝擊,而是變成了可以理解的悲傷。效果立竿見影。空地上的影子們動作慢了下來。
它們的攻擊不再那麽瘋狂,哀嚎聲中多了一絲迷茫。那個主要的黑影停止了攻擊,轉向雲茵藏身的方向,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似乎在凝視著她。蒼梧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手中的短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銀色的光網撒向空中,將所有影子籠罩在內。影子們在光網中掙紮,但越來越無力,最終化為縷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隻有那個主要的黑影還在堅持。
它抵抗著光網的束縛,身體不斷扭曲變形。蒼梧走到黑影麵前,沒有繼續攻擊,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他的嘴唇微動,說著什麽。雲茵聽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那是一種安撫的話語。黑影的掙紮漸漸平息。
它低下頭,彷彿在傾聽。幾秒鍾後,它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化作點點熒光,升上夜空,消失不見。一切歸於平靜。蒼梧站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他收起短刀,擦去嘴角的血跡,然後轉向雲茵藏身的方向。出來吧。
他的聲音疲憊但平靜。雲茵從樹後走出來,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她的臉色比蒼梧還要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你知道剛纔有多危險嗎?蒼梧看著她,眼神複雜。我知道。雲茵低聲說,但我不能看著您你是怎麽做到的?
蒼梧打斷她,那些怨靈的聲音,你是怎麽安撫它們的?雲茵將自己做的事描述了一遍。蒼梧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你做到了我花了十年才掌握的事。最後他說,語氣中有驚歎,也有憂慮,但你不該這麽做。
在沒有足夠防護的情況下接觸如此強烈的怨念,你的意識可能會永久受損。可是有效,不是嗎?有效,但代價可能很高。蒼梧走到她麵前,仔細打量她的臉色,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很累,頭很痛,但還好。雲茵實話實說。
除了極度的疲憊和精神上的空虛感,她並沒有其他不適。蒼梧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遞給她。吃下去,能幫助你穩定心神。雲茵接過藥丸吞下。一股清涼的感覺從喉嚨蔓延到全身,頭痛果然減輕了許多。
這些怨靈是怎麽回事?她問。蒼梧望向空地中央,那裏現在空無一物,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陰冷的氣息。很久以前,這裏發生過一場悲劇。一群逃難的人在這裏被追殺,全部遇害。
他們的怨念留在了這片土地上,久而久之形成了怨靈。為什麽以前沒有出現?因為封印。蒼梧說,曆代祭司都會加固這裏的封印,防止怨靈外泄。但最近幾年,封印的力量在減弱。我的身體狀況也讓我無法像以前那樣維持封印。
雲茵明白了。所以您今晚是來加固封印的?蒼梧點點頭。但我低估了怨靈的強度。如果不是你,今晚可能會很麻煩。他頓了頓,你展現出的天賦超出了我的預期。但也正因為如此,你必須更加小心。
能力越強,責任越大,危險也越大。我明白。不,你還不完全明白。蒼梧嚴肅地說,你今天晚上的行為,雖然救了我,但也暴露了一個問題你對能力的控製還不夠精細。在危急關頭,你選擇了最危險的方法。
如果那些怨靈的怨念再強一些,你現在可能已經瘋了。雲茵低下頭。對不起。我不是在責怪你。蒼梧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做得很好,比我當年好得多。我隻是希望你能更謹慎。
你的天賦很高,未來可能會達到我從未達到的高度。但前提是,你要活到那個時候。兩人沉默地走出老林子。月光灑在回村的路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快到村子時,蒼梧突然說:從明天開始,我會教你更多東西。
不僅僅是基礎的控製,還有實戰應用,以及如何保護自己。謝謝祭司大人。還有,蒼梧停下腳步,看著她,關於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村長問起,就說我們已經處理了林子裏的問題,以後不會再有事了。
那些怨靈真的解決了嗎?暫時壓製了。蒼梧說,但要徹底淨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和時間。這不是你現在需要考慮的事。回到住處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雲茵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今晚的經曆在她腦海中反複回放那些怨靈的聲音,蒼梧的戰鬥,還有她自己冒險的嚐試。她抬起手,看著月光下蒼白的手指。這雙手,這個身體,這副感知聲音的能力它們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而她,又該如何在這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世界中生存下去?這些問題沒有答案。但雲茵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她不再是那個剛剛覺醒能力、對一切茫然無知的少女。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昨晚發生的一切依然清晰如昨。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是蒼梧。醒了就出來。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不出情緒。雲茵迅速整理好衣物,推門而出。
晨光中,蒼梧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簡單的粗布衣袍,與昨晚那個在月光下與怨靈搏鬥的祭司判若兩人。從今天開始,你的訓練會加倍。蒼梧開門見山,上午學習控製能力的基礎理論,下午進行實戰練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