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兒退去後，房間裏的安神香似乎都添了幾分滯澀。慕曉夕盯著矮幾上那碗尚冒著熱氣的燕窩，眸色沉沉。前世她便是這樣日複一日飲下欣兒“精心”準備的補品，直到內力漸衰、體質羸弱，還隻當是自己習武過勤傷了根本。如今再看這碗瑩潤的血燕，湯底泛著一絲極淡的青暈，那是“軟筋草”特有的痕跡，此物單用無毒，長期服用卻能悄無聲息地侵蝕經脈，讓人武功盡失，難怪前世她到最後連尋常刺客都難以抵擋。
“小語，”慕曉夕聲音平靜，指尖卻攥得發白，“這燕窩我瞧著膩得慌，你拿去分給院子裏的灑掃丫鬟吧，就說我今日胃口不佳，不忍浪費。”
小語雖有些詫異——往日小姐最是喜愛欣兒燉的燕窩，今日卻反常得很——但還是聽話地端起托盤：“奴婢曉得了。”她走至門口，又被慕曉夕叫住。
“等等，”慕曉夕補充道，“告訴她們，這燕窩是欣兒姐姐費心燉的，讓她們仔細嚐嚐，也不枉欣兒姐姐一片心意。”
她要看看，這軟筋草的劑量究竟如何，更要讓欣兒知道，她並非前世那般愚鈍可欺。若丫鬟們喝了並無大礙，便說明對方還在試探階段，不敢貿然下重手；若真有不適，也能藉此敲打欣兒，讓她收斂幾分。
小語應聲而去，慕曉夕轉身走到妝台前，開啟底層的暗格，取出一個小巧的錦盒。盒中是幾粒深褐色的藥丸，乃是父親尋來的解毒聖品“清脈丹”，前世她中毒已深時纔想起服用，早已無濟於事，如今卻是未雨綢繆的良方。她取出一粒服下，丹藥入口微苦，隨即化作一股清涼的藥力，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遊走於四肢百骸，驅散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感。
剛收好錦盒，門外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母親溫軟的笑語：“我的夕兒醒了嗎？”
慕曉夕心頭一熱，快步迎了上去。門口立著的正是慕親王夫婦，父親慕淵身著藏青色錦袍，麵容剛毅，眼神卻滿是慈愛；母親蘇婉穿著月白色繡蘭紋的褙子，發髻上隻插著一支羊脂玉簪，溫婉依舊。他們的臉上沒有前世的倉皇與絕望，身姿挺拔，氣息安穩，完完整整地站在她麵前——這是她臨死前拚盡全力想要再見一麵，卻終究未能如願的模樣。
“爹，娘！”慕曉夕再也忍不住，撲進母親懷裏，眼眶瞬間紅了。前世她接到家逢巨變的訊息時，早已身陷汝南侯府，被陶宇恒軟禁，連父母最後一麵都未曾見到，隻從欣兒口中聽聞他們“謀逆伏誅”的噩耗，連收殮的機會都沒有。如今能再次感受母親懷抱的溫暖，聞見父親身上熟悉的墨香，她隻覺得心中積壓的悲痛與委屈，都在此刻有了宣泄的出口。
蘇婉被女兒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一愣，隨即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這孩子，怎麽還哭了？是不是做了什麽委屈的夢？”
慕淵也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及笈禮近了，是不是壓力太大？若是不想太過鋪張，爹爹便讓人簡辦便是。”
“不是的，”慕曉夕抬起頭，擦了擦眼淚，露出一個帶著淚痕的笑容，“女兒隻是……好久沒這般好好看看爹孃了。”她貪婪地望著父母的麵容，將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心底，生怕這又是一場易碎的夢境——前世的她，便是這樣在奢望中死去，連父母的最後容顏都未能銘記。
蘇婉見她眼底的真切，心中微動，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傻孩子，爹孃一直在你身邊呢。”她拉著慕曉夕走到桌邊坐下，親手為她倒了杯熱茶，“今日你父親休沐，特意陪我來看看你，順便和你說說及笈禮的事宜。禮部那邊擬定了流程，三日後巳時開始，到時候會有不少宗室子弟和朝廷官員前來觀禮，你可得打起精神來。”
慕曉夕點頭應下，心中卻在盤算。前世的及笈禮上，陶宇恒便是以“同窗友人”的身份前來，席間對她大獻殷勤，引得不少人側目，也為後來的婚約埋下了伏筆。這一世，她絕不能讓他再有這樣的機會。
“爹，娘，”慕曉夕斟酌著開口，“及笈禮上，女兒想請宸炎哥哥來觀禮。”
慕淵與蘇婉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宸炎與夕兒自幼一同長大，情誼深厚，本是常理之中，隻是前些年宸炎隨父出征，兩人許久未見，今日女兒主動提及，倒是有些反常。
“自然是可以的，”蘇婉笑道，“宸炎那孩子，自小就護著你，他回京的訊息，你想必也聽說了？隻是聽說他在邊境受了傷，左臂不便，不知身子如何了。”
“女兒正想今日去探望他。”慕曉夕順勢說道，“也好問問他及笈禮那日是否方便前來。”她刻意避開了“腿傷”二字——前世宸炎半身不遂是後來被陶宇恒設計所致，如今他雖受傷，卻仍是身姿挺拔的少年將軍，絕不能讓不祥的預感成真。
慕淵點頭應允：“也好，你去吧。讓侍衛跟著，路上小心些。”他看著女兒眼中的堅定，總覺得今日的夕兒，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沉穩與主見，不再是那個隻會依賴父母的小丫頭了。
辭別父母後，慕曉夕換了一身淡綠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紗衫，簡單梳妝後便帶著小語和兩名侍衛，往鎮北將軍府而去。
鎮北將軍府與慕親王府相隔不遠，不過半柱香的路程。馬車停下時，慕曉夕一眼便看見了府門前那棵熟悉的老槐樹，枝繁葉茂，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前世她最後一次來這裏，是偷偷打探宸炎的訊息，卻隻見到緊閉的府門和神色悲慼的下人，如今卻鬱鬱蔥蔥，透著生機。
府中的下人早已認出慕曉夕，連忙恭敬地迎了上來：“慕小姐，您來了？世子吩咐過，若是您來，直接帶您去竹院便是。”
慕曉夕心中一動，宸炎竟早已料到她會來？
跟著下人穿過幾重庭院，便來到了竹院。院內種滿了青竹，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竹香。竹屋的門虛掩著，隱約能看見裏麵立著一道挺拔的身影——不是輪椅，是活生生、站著的宸炎。
慕曉夕的心髒猛地一跳，眼眶瞬間又熱了。她快步推開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宸炎哥哥。”
男子緩緩轉過身，正是宸炎。他穿著一身素色的錦袍，左臂纏著白色的繃帶，斜斜掛在胸前，顯然是受傷的部位，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沒有半分佝僂。清冽華貴的氣質絲毫不減，眉如墨畫，目若朗星，隻是那雙眼睛裏，少了幾分往日的飛揚跳脫，多了幾分戰場磨礪出的沉穩。
看見慕曉夕，宸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腳步微頓地走上前：“曉夕？你怎麽來了？”他的動作因左臂受傷而有些不便，卻依舊保持著少年人的英氣。
慕曉夕走到他麵前，目光緊緊盯著他纏著繃帶的左臂，心疼不已：“聽說你受傷了，我來看看你。傷得重不重？疼不疼？”
前世她從未關心過他的傷勢，甚至在他屢次提醒她提防陶宇恒時，都被她不耐煩地打斷。如今看著他蒼白卻依舊挺拔的模樣，她隻覺得心中一陣抽痛——這纔是宸炎該有的樣子，不是前世那個被困在輪椅上、眼底盛滿絕望的人。
宸炎見她滿臉擔憂，心中一暖，搖搖頭：“小傷而已，不礙事。倒是你，還有三天便是及笈禮了，怎麽有空來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褪去了兒時的稚氣，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依舊是那般清麗，隻是眼底似乎藏著什麽心事，讓她多了幾分惹人憐愛的脆弱。
“及笈禮的事有下人打理，我惦記著你，便過來了。”慕曉夕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裙擺，“我還想問問你，及笈禮那日，你方便來觀禮嗎？”
“自然方便。”宸炎毫不猶豫地答應，“你的及笈禮，我怎會缺席？”他看著她，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珍視，“隻是我這左臂不便，怕是不能像從前那樣替你擋酒了。”
慕曉夕心中一酸，連忙說道：“你好好養傷便是，不用管那些。”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問道，“宸炎哥哥，你這次受傷，是意外嗎？”
宸炎握著身側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淡淡道：“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受傷是常事。”
慕曉夕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心中已然明瞭。這傷，恐怕與陶宇恒脫不了幹係。前世宸炎便是因為屢次破壞陶宇恒的計劃，才被他記恨，最終設計致殘。這一世，陶宇恒定是早早就開始對宸炎下手了。
“宸炎哥哥，”慕曉夕抬眼望著他，眼神堅定，“以後凡事一定要小心，尤其是在朝堂上，不要輕易相信別人，更不要與汝南侯府的陶宇恒走得太近。”
宸炎愣住了，他沒想到慕曉夕會突然提起陶宇恒，更沒想到她會提醒自己提防他。他看著少女眼中的真切與擔憂，心中微動：“你怎麽突然說起他？”
“我……”慕曉夕一時語塞，她總不能說自己是重生回來的，知道陶宇恒的狼子野心。她隻能含糊道，“我聽說他最近在朝堂上動作頻頻，而且……我總覺得他不是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
宸炎深深看了她一眼，緩緩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留意的。”他沒有追問，隻是將她的話記在了心裏。其實他也早已察覺到陶宇恒的不對勁，隻是沒想到曉夕也會有所察覺——從前的她，總是覺得陶宇恒溫文爾雅，是難得的良人。
竹院內一片寂靜，隻有竹葉沙沙的聲響。慕曉夕看著宸炎蒼白卻依舊挺拔的麵容，心中的情意再也抑製不住，悄然流露。她記得兒時，她總是跟在他身後，喊著“宸炎哥哥”，而他總會護著她，替她趕走欺負她的人；她記得她第一次習武摔倒時，是他耐心地扶她起來，一遍遍地教她招式；她記得他出征前，特意送給她一把匕首，說能護她周全。
前世的她，被陶宇恒的虛情假意矇蔽了雙眼，忽略了身邊最真摯的守護。直到臨死前，她才明白，真正在乎她、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從來都是眼前這個男人。
“宸炎哥哥，”慕曉夕輕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與依賴，“以後，我可以常來看你嗎？”
宸炎心中一暖，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照亮了他蒼白的麵容：“當然可以。我巴不得你天天來呢，這樣我養傷也能快些。”
陽光透過竹窗，灑在兩人身上，暖意融融。慕曉夕看著他的笑容，心中暗暗發誓，這一世，她不僅要守護好自己的家人，還要守護好眼前這個人，絕不能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離開鎮北將軍府時，夕陽已經西斜。馬車緩緩行駛在回家的路上，慕曉夕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的街景，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及笈禮，不僅是她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更是她與陶宇恒正麵交鋒的開始。而宸炎的支援，將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隻是她不知道，在她離開後，竹院內，宸炎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他召來心腹阿震，沉聲道：“去查查陶宇恒最近的動向，還有他與前朝遺孤的關係，越詳細越好。”
阿震躬身應下：“是，主子。”
宸炎抬手摸了摸纏著繃帶的左臂，眼底閃過一絲冷冽。他的傷，確實不是意外——那日追擊敵寇時，分明有自己人暗中偷襲，若非他反應迅速，恐怕傷及的就不是左臂了。如今曉夕也提醒他提防陶宇恒，看來，這個陶宇恒，確實留不得。
而此時的慕親王府，欣兒得知燕窩被分給了丫鬟，且丫鬟們並無異樣後，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並未多想，隻當是慕曉夕真的胃口不佳。她站在庭院裏，望著夕陽的餘暉，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再過幾日，等慕曉夕及笈禮過後，婚約定下，一切就都好辦了。
一場圍繞著及笈禮的暗湧，已然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