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涼的荷風穿窗而入，帶著庭院裏晚香玉的甜潤氣息，拂過慕曉夕溫熱的臉頰。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熟悉的梨花木拔步床頂，煙霞色的軟羅煙帳輕垂，帳角懸掛的珍珠絡子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輕輕晃動出細碎的光暈。這不是崖底的碎石寒夜，沒有血腥氣，沒有刺骨的冷風，隻有鼻尖縈繞的、她閨房獨有的安神香味道。
“小姐，您醒啦？”
清脆的聲音在床邊響起，帶著幾分雀躍的熟稔。慕曉夕僵硬地轉頭，看見小語正端著銅盆走進來，臉上是未脫稚氣的笑容，眉眼彎彎，脖頸光潔，沒有那道致命的傷口，眼底滿是對她的關切。
這張臉……鮮活、溫熱，不是崖邊逐漸冰涼的模樣。
慕曉夕的心髒驟然縮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酸澀與狂喜交織著衝上來，讓她眼眶瞬間泛紅。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小語溫熱的手腕——那是真實的溫度，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不是前世臨死前那冰冷僵硬的觸感。
“小語……”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我……”
“小姐怎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小語放下銅盆，擔憂地湊近，伸手想探她的額頭，“臉色這麽白，額頭還冒著汗呢。再過三天就是您的及笄大典了，可不能著涼呀。”
及笄大典？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慕曉夕混沌的意識。她記得自己的及笄禮，是在十五歲那年的桂月初三，也就是前世她與陶宇恒正式定下婚約的前一月。而她被陶宇恒丟下山崖，明明是在三年之後——那時她早已嫁入汝南侯府，家破人亡，武功盡失，連青梅竹馬的宸炎也落得半身不遂的下場。
她猛地掀開被子，不顧身上隻著中衣，踉蹌著撲到梳妝台前。銅鏡是上好的黃銅所製，打磨得光亮照人，鏡中的少女眉眼灼灼，容顏清麗，兩頰飽滿瑩潤，沒有半分前世的憔悴塌陷。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襯得她肌膚勝雪，脖頸纖細，手腕皓白，身姿雖仍顯柔弱，卻透著未經風霜的鮮活氣，眼底是尚未被世事磋磨的澄澈，隻是此刻盛滿了驚濤駭浪。
這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及笄禮前三天，回到了所有悲劇尚未發生的時候。
慕親王夫婦還在，宸炎還安好，陶宇恒的狼子野心尚未完全暴露，而她……還沒有中毒，一身自幼習得的武藝仍在身。
前世的種種畫麵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父親被冠以謀逆罪名斬首示眾時的決絕眼神，母親自縊於佛堂時散落的佛珠，小語脖頸噴薄的鮮血，宸炎癱坐在輪椅上布滿血絲的雙眼，還有陶宇恒摟著欣兒時那得意又殘忍的笑，以及自己被丟下山崖時，胸口那深入骨髓的毒性發作的劇痛。
“小姐？”小語被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嚇壞了，連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您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別去！”慕曉夕猛地抓住小語的手，力道之大讓小語吃了一驚。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底的驚濤駭浪漸漸沉澱為冰冷的決絕。她不能慌，前世的悲劇已經刻入骨髓，這一次，她絕不能重蹈覆轍。
“我沒事，隻是做了個很可怕的夢。”她緩緩鬆開手，聲音逐漸平穩，隻是指尖仍在微微顫抖，“夢到……家沒了，你也不在我身邊了。”
小語愣了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姐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王爺和王妃身子康健，府裏上下都好好的，奴婢也會一直陪著小姐呀。再過三天，小姐及笈之後就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說不定還能遇到如意郎君呢，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如意郎君？
慕曉夕心中冷笑。前世她便是被陶宇恒溫文爾雅的表象所騙，以為他是寒門出身卻誌存高遠的良人，不顧家人隱隱的擔憂，執意嫁給他。如今想來，那些所謂的溫文爾雅，不過是他精心偽裝的假麵，目的便是利用她慕親王府的勢力，一步步接近權力中心，為他前朝遺孤的身份複仇奪位。
而欣兒，那個她待之如姐妹的丫鬟，從一開始就是陶宇恒安插在她身邊的棋子。三年前的相遇是計，一年前的中毒是計，就連她收到訊息連夜回京，也是對方早已布好的陷阱。
“小姐，您在想什麽呢？”小語見她出神，忍不住追問。
慕曉夕回過神，看向鏡中的自己，抬手撫上臉頰。這裏的麵板飽滿有彈性，不像前世那般枯槁。她的武功還在，內力雖不及巔峰時期，卻足以自保。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知道誰是敵人，誰是需要守護的人。
“沒什麽。”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隻是覺得，及笈之後，該懂事了。”
她必須盡快做些什麽。首先，要阻止與陶宇恒的婚約。前世的婚約是在及笈禮後不久定下的，當時父親雖有疑慮，但架不住陶宇恒在朝堂上嶄露頭角，又對她表現得深情款款，再加上祖母的撮合，最終還是應允了。這一世，她絕不能讓這樁孽緣成真。
其次，要查清陶宇恒的真實身份和動向。前世她偶然發現的玉佩圖騰，是前朝皇室的象征，這一點必須提前告知父親，讓他有所防備，早做打算。同時，也要提醒父親警惕朝堂上的暗流，尤其是皇上的身體狀況，前世皇上病入膏肓之事來得突然，或許背後也有陶宇恒的手筆。
還有宸炎。那個從小跟在她身後，視她如珍寶的小男孩，前世為了救她，為了阻止陶宇恒，落得半身不遂的下場。她還記得最後聽到他的訊息時，陶宇恒那得意的笑聲，記得自己臨死前心中的愧疚與遺憾。這一世，她一定要保護好他，絕不能讓他再為自己涉險。
“對了，小語。”慕曉夕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最近有沒有聽說宸炎世子的訊息？他不是說上個月要回京述職嗎？”
宸炎的父親是鎮北將軍，他自小在軍營長大，十三歲便隨父出征，前世這個時候，他確實已經回京了，隻是當時她一門心思撲在陶宇恒身上，並未過多關注他，甚至在他幾次欲言又止時，都被她以要事為由打斷。現在想來，那時的宸炎，或許已經察覺到了陶宇恒的不對勁，隻是苦於沒有證據，又或是她不信他。
小語歪著頭想了想：“哦，您說宸炎世子呀？昨天聽門口的侍衛說，世子已經回京了，隻是鎮北將軍府那邊好像出了點事，世子回去後就沒怎麽出門。聽說……是在邊境打仗時受了點傷，正在府中靜養呢。”
受傷了？
慕曉夕心中一緊。前世她並不知道宸炎這次回京受了傷，想來是他不願聲張。她記得前世宸炎的武功高強，性格堅韌，若非傷及根本，絕不會輕易靜養。難道這次受傷，也與陶宇恒有關？
“小姐，您要去看看世子嗎？”小語問道，“您和世子從小一起長大，他回京了，您不去探望一下，好像不太好呢。”
慕曉夕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嗯，是該去看看。”
她不僅要去看看，還要提醒宸炎小心陶宇恒。宸炎心思縝密，武功高強，若是能與他聯手，定能更早地揭穿陶宇恒的陰謀，保護好兩家的安全。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小姐，欣兒姐姐說，給您燉的燕窩好了，讓奴婢給您送過來。”
欣兒。
聽到這個名字，慕曉夕眼底寒光一閃。她抬眼看向門口，隻見欣兒端著一個描金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碗燕窩，熱氣氤氳。欣兒臉上掛著乖巧的笑容，和前世一模一樣，隻是在那笑容之下，藏著蛇蠍心腸。
“小姐，您醒啦？”欣兒走上前，將燕窩放在梳妝台上，語氣溫柔，“這是奴婢特意給您燉的血燕，補氣血的，再過三天就是您的及笈禮了，可得養得白白嫩嫩的纔好看。”
前世，她就是這樣被欣兒的溫柔體貼所矇蔽，對她毫無防備。甚至在中毒之後，還以為是自己練功出了岔子，讓欣兒在身邊悉心照料，卻不知對方正是下毒之人，日日在她的湯藥裏新增慢性毒藥，一點點蠶食她的內力和身體。
慕曉夕看著那碗燕窩，鼻尖似乎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那是前世她中毒後才辨認出的、一種極其隱晦的毒草味道。看來，陶宇恒和欣兒，早在這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對她下手了，隻是劑量尚淺，不易察覺。
“放下吧。”慕曉夕淡淡地說道，語氣疏離，沒有像往常一樣接過燕窩。
欣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但很快又恢複如常：“小姐是不舒服嗎？怎麽不趁熱喝？這燕窩涼了就不好喝了。”
“剛醒，沒什麽胃口。”慕曉夕轉過身，背對著欣兒，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裏。月光如水，灑在庭院的石板路上，與前世崖底的月光何其相似，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那就等小姐有胃口了再喝。”欣兒沒有強求，隻是將燕窩放在一旁的矮幾上，眼神飛快地掠過慕曉夕的背影，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在她看來，慕曉夕向來對她言聽計從，溫柔和善，今日卻莫名透著一股疏離與冷淡，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欣兒又說了幾句閑話，見慕曉夕始終淡淡的，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慕曉夕和小語。
“小姐，您好像不太喜歡欣兒姐姐了？”小語猶豫著問道，“以前您和欣兒姐姐不是最親近嗎？”
慕曉夕看向小語，眼底閃過一絲柔和。小語是真心對她好的，前世為了保護她而死，這一世，她一定要護她周全。
“人心隔肚皮。”慕曉夕輕聲說道，“小語，以後離欣兒遠一點，不要什麽話都對她說，也不要吃她給的東西，知道嗎？”
小語雖然不解，但見慕曉夕神色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便乖乖地點了點頭：“奴婢知道了，小姐說什麽，奴婢都聽。”
慕曉夕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有小語在身邊，真好。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帶著荷香與草木的清新氣息。天邊的明月皎潔明亮，灑下清輝，照亮了庭院裏的花花草草，也照亮了她眼底的堅定。
陶宇恒，欣兒，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前世你們欠我的，欠慕親王府的，欠宸炎的，這一世，我慕曉夕定要一一討回。
及笈禮，是她重生後的第一個戰場。而她的複仇與守護之路，也將從這裏，正式開始。
她抬手握住腰間的玉佩，那是母親給她的護身符，前世在崖底破碎不堪，這一世卻完好無損。指尖傳來玉佩的溫潤觸感，彷彿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宸炎，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她望著月亮，在心中默唸。
遠處，鎮北將軍府的方向，一盞孤燈在 夜色中搖曳。書房裏的男子望著窗外的明月，指尖輕輕摩挲著一塊殘破的玉佩，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他總覺得，冥冥之中，有些事情，會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