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司棋和侍琴幾乎是同時醒來的。
兩人睜開眼,對視一瞬,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昨夜的事,她們分明記得自己在廊下候著,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姑娘!”
司棋猛地坐起,掀被下床,侍琴也緊隨其後。兩人顧不上梳洗,隻匆匆往正房跑。
推開門的那一刻,兩人都愣住了。
妝台前,一個陌生的丫鬟正立在尤宜孜身後,手持玉梳,動作輕柔地為她梳理一頭青絲。
那丫鬟生著一張娃娃臉,眉眼彎彎,看著人畜無害,手上功夫卻極巧,三兩下便挽出一個精緻的墜馬髻,簪上玉釵,恰到好處。
司棋和侍琴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湧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昨夜她們雙雙“失職”,姑娘這是……不要她們了?
尤宜孜從銅鏡中看見兩人的神色,唇角微微彎起,語氣平淡卻帶著安撫:“這位是竹筍,往後便是咱們院中的人了。”
竹筍聞言,轉過身來,朝司棋和侍琴盈盈一禮,聲音清脆:“兩位姐姐,奴婢竹筍,往後還請多多關照。”
司棋和侍琴連忙還禮,心中卻驚疑不定。
這竹筍從何處來?為何昨夜之後突然出現?姑娘為何收下她?
尤宜孜看出她們的疑慮,隻淡淡道:“竹筍,你先下去吧。”
竹筍會意,行禮退下。
待房門關上,司棋和侍琴立刻上前,壓低聲音急問:“姑娘,您昨夜冇事吧?那竹筍……可靠嗎?她是從哪兒來的?”
尤宜孜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片刻,纔將昨夜的事緩緩道來——
昨夜沈從謙離去後,她心神稍定,第一件事便是去尋司棋和侍琴。
她知道沈從謙不會對她們下死手,但到什麼程度,她不敢保證。
還好,兩人各自在自己的房中。
就在她鬆了口氣,準備喚人時,屋內忽然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單膝跪地,垂首行禮:“姑娘,屬下竹筍,奉相爺之命,侍奉姑娘左右。姑娘往後有什麼要知會相爺的,使喚屬下即可。”
尤宜孜看著眼前這個麵容稚嫩,眼神卻異常清明的女子,心中又驚又怒。
驚的是沈從謙動作如此之快,怒的是自己的一舉一動果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對她們做了什麼?”她指著床上的司棋和侍琴,聲音冷淡。
竹筍抬眸看了一眼,平靜道:“姑娘放心,這兩位姐姐隻是睡著了,並無大礙。相爺吩咐過,不會傷及姑娘身邊的人。”
尤宜孜冷笑一聲:“那我是不是該謝謝相爺的‘體貼’?”
竹筍冇有接話,隻是垂首,姿態恭順。
尤宜孜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與一個小卒計較也無用,隻道:“既然相爺讓你來,你便留下。隻是記住,這承宜軒,我說了算。”
“是。”竹筍應得乾脆。
……
聽完尤宜孜的敘述,司棋和侍琴臉色都變了。
“那夜竟真的是六爺……”
司棋壓低了聲音,彷彿那兩個字是什麼忌諱,“姑娘,這竹筍分明是來監視您的!咱們怎麼辦?”
侍琴也憂心忡忡:“相爺那等人物,盯上了姑娘,隻怕……不好脫身。”
尤宜孜看著鏡中的自己,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我知道。”
她頓了頓,又道:“所以往後,一切如常即可。該做什麼做什麼,隻是……”
她看向兩人,“多留個心眼。至於竹筍,先觀察觀察,看看她究竟是何底細。”
司棋和侍琴點頭應下。
尤宜孜又想起什麼,聲音壓得更低:“去給典畫和掌墨傳個話,讓她們最近先在彆院看管好葉氏,不必來府中了。就說……府中事多,讓她們安心待著,等我的訊息。”
典畫和掌墨,是她最後的退路,絕不能暴露在沈從謙的視線裡。
司棋會意,低聲道:“姑娘放心,奴婢親自去辦。”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竹筍的聲音:“姑娘,二夫人來了,說要見枝意姑娘。”
來得倒快。
尤宜孜唇角微勾,“進來吧。大少爺出府了嗎?”
竹筍一愣,隨即道:“卯時三刻便出門了,說是衙門裡有事。”
尤宜孜點點頭,看向竹筍,語氣隨意卻意味深長:“你和你的人,都在盯著府中各處吧?”
竹筍抬起眼,對上尤宜孜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奴婢不知。奴婢雖是相爺的人,但相爺吩咐過,奴婢的任務是保護姑娘,聽從姑娘調遣。相爺還說,姑娘不讓做的,奴婢決不會逾越。”
尤宜孜看著她那張娃娃臉上平靜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動。
沈從謙手下的人,確實調教得好,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他竟交代得這般細緻,倒顯得……有幾分真心。
可真心?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冷意。
那夜護國寺的事,那夜的威脅與懲罰,樁樁件件,哪裡像真心?
分明是權勢之人的佔有慾罷了。
“我需要你,”尤宜孜緩緩開口,“也需要你背後在沈家的訊息脈絡。你可能做到?”
竹筍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
尤宜孜卻不給她思量的時間,徑自道:“不必急著回答。你可以回去回稟相爺後,再來回覆我。下去吧。”
竹筍一怔,隨即垂首:“是。”
待她退下,司棋忍不住道:“姑娘,您這是……”
“試探。”尤宜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漸亮的天色,“看看她究竟是隻聽沈從謙的,還是能為我所用。無論如何,先把態度擺出來,總比藏著掖著強。”
她轉身,看向司棋:“去告訴二夫人,就說我身子不適,不便見客。她要見枝意,請自便,不必知會我。”
司棋應聲去了。
尤宜孜又看向侍琴:“言景這幾日可曾有訊息?”
侍琴搖搖頭:“小公子說這幾日有事,便不回府了。隻說若是姑娘問起,可去攬月樓遞個訊息。”
攬月樓。
尤宜孜眉頭微蹙。
攬月樓是京中達官顯貴、文人墨客偏愛之處,她那弟弟素來喜愛舞刀弄槍,怎麼會去那裡?
而且……攬月樓,正是上元節那夜,她為赴沈硯承之邀,卻見到沈從謙的地方。
怎會如此巧?
她心中湧起一股不安,卻又不願往深處想。
隻希望……是單純的巧合吧。
“派人去攬月樓遞個訊息,問問他這幾日在忙什麼,讓他儘快回來一趟。”尤宜孜吩咐道。
“是。”侍琴領命。
窗外的陽光漸盛,驅散了晨間的薄霧。
尤宜孜立於窗前,望著院中花木扶疏,心中卻是一片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