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清暉院的書房內,沈硯承正對著一卷公文出神。
窗外月色溶溶,他卻無心賞看。
自那夜酒後“失態”,已有數日。
他命人往承宜軒送過幾次東西。
一方端硯、兩匹蜀錦,還有幾匣新貢的時令果子,皆是精挑細選,想著能討她歡心。
可下人回來稟報,少奶奶隻淡淡收下,命人登記入庫,連看都未曾多看一眼。
沈硯承心中愈發忐忑。
他知她定是惱了自己。
那夜的事,他雖記得模糊,但晨起時那些痕跡——
地上的衣衫、床上的落紅、她被丫鬟攙扶著離去的疲憊身影。
樁樁件件,都在提醒他,自己酒後是如何唐突了她。
他想去賠罪,卻又怕她見了自己更添煩擾。
不去,心中又懸著放不下。
這幾日便這樣在進退兩難中煎熬。
“公子。”
墨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喜氣。
沈硯承抬眼:“何事?”
“承宜軒來人了,說是……少奶奶請您過去一趟。”
沈硯承一愣,隨即霍然起身,險些帶翻了案上的茶盞:“你說什麼?”
墨原忍著笑,又重複了一遍:“少奶奶請您過去說話。”
沈硯承臉上瞬間綻開笑意,竟連外袍都來不及換,抬腳便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猛地頓住,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家常的素色直裰,有些遲疑:“我這身……可還妥當?”
墨原跟在他身後,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道:“公子,您這模樣,與往日可大不相同。”
沈硯承腳步微頓:“是嗎?”
墨原斟酌著道:“往日您見少奶奶,都是客客氣氣、以禮相待。今兒這……”
他比劃了一下,“倒有幾分像尋常夫妻了。呃,小的多嘴,該打!”
說著,他作勢輕輕打了自己兩下嘴。
沈硯承卻怔住了。
尋常夫妻。
原來在旁人眼中,他與孜娘,竟連尋常夫妻都不如嗎?
那孜娘那般玲瓏心思的人,又該作何感想?
自己這些年,究竟疏忽了她到什麼地步?
難怪她會惱,會躲,會連他送去的東西看都不看一眼。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了許多:“走吧。”
墨原不敢再多言,連忙跟上。
承宜軒內,尤宜孜剛沐浴完畢,正坐在妝台前由侍琴擦拭著濕發。
銅鏡中映出一張剛出浴的臉,肌膚白裡透粉,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姑娘,”侍琴低聲道,“您真要親自與姑爺說納妾的事?”
尤宜孜看著鏡中的自己,語氣平淡:“與其等旁人先開口,不如我來說。至少,能看看他的態度。”
侍琴默然。
葉驚秋今日這一手,分明是衝著姑娘來的。
若姑爺應了納妾之事,姑娘在府中的地位便岌岌可危;若姑爺不應,又顯得姑娘善妒,阻撓子嗣。
進退都是錯。
“姑娘,姑爺到外院了。”司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尤宜孜微微頷首:“你們先退下吧。”
侍琴放下帕子,與司棋一同退出內室,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隻剩下尤宜孜一人。
燭火搖曳,映在銅鏡中,也映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她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脖頸。
那些曖昧的紅痕已然消退,隻留下淺淺的印跡,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可指尖觸及那片肌膚時,她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個人。
想起那夜黑暗中低沉的聲音:“你已然是本相的人。”
想起他咬在她頸側時,唇間溢位的那句低語:“這是孜娘留給本相的印章……本相自當,好好還禮。”
想起他最後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如此……你我便也算,結過契了。”
結契。
尤宜孜閉上眼,指尖微微發顫。
那夜的事,她不敢細想,卻又無法不想。
沈從謙那張清冷如謫仙的臉,與那夜近乎瘋狂的占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
就在這時,屋內的燭火忽然一顫,滅了。
尤宜孜猛地睜眼,眼前一片黑暗。
她心頭一緊,正要開口喚人,餘光卻瞥見銅鏡中,竟多了一個人的臉!
那張臉清雋如畫,眉目疏淡,正靜靜看著她。
尤宜孜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不及轉身,一雙有力的手臂已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攬入一個溫涼的懷抱。
熟悉的沉香氣息鋪天蓋地般湧來。
“孜娘。”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低沉而危險,“怎的這般不乖?”
尤宜孜僵在他懷中,喉間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緩緩上移,撫過她的臉頰,指尖微涼,帶著若有若無的摩挲。
而後,他撩起她散落在肩頭的濕發,手指探入髮絲間,輕輕捏住了她纖細的脖頸。
那姿勢,像是撫摸,又像是禁錮。
“一而再地,”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無視本相的警告。”
尤宜孜終於找回了聲音,澀聲道:“你……”
話未出口,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孜娘?”沈硯承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我來了。你……歇下了嗎?”
尤宜孜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如石像。
沈從謙!沈硯承就在門外!
她瞬間明白了什麼。
今夜她請沈硯承過來,沈從謙便出現在這裡。
他在她身邊安插了眼線,她的一舉一動,從未逃過他的眼睛。
身後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僵硬,非但冇有鬆開,反而俯下身,溫熱的唇落在她頸側,然後,驟然用力。
“嘶——”
尤宜孜倒抽一口冷氣,痛得險些叫出聲來。
那一下咬得極狠,帶著毫不掩飾的懲罰意味,彷彿要將什麼烙印刻進她的骨血裡。
“孜娘?”門外沈硯承的聲音帶了焦急,“你怎麼了?我進來了!”
門閂傳來輕微的響動。
尤宜孜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用儘了全部力氣,才壓住顫抖的聲音:
“夫君!我……我無妨。”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本是有事相商,奈何……奈何我突然身子不適,就先歇下了。夫君請回吧。”
門外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沈硯承關切的聲音:“你可還好?需不需要喚大夫?我……我進來看你一眼,確認你無事便走。”
尤宜孜心頭劇跳,她能感覺到身後的人非但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他的手在她腰間遊移,唇貼在她耳後,一下一下,帶著惡劣的意味。
她幾乎咬碎了牙,才讓自己的聲音不變調:“不必勞煩了。我……冇什麼大礙。隻是累了,想早些歇息。”
又是一陣沉默。
尤宜孜屏住呼吸,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終於,門外傳來沈硯承略顯失落的歎息:“那……你好好歇著。我明日再來看你。若有什麼不適,千萬讓人來喚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