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宜軒內室,燭火搖曳。
尤宜孜將枝意帶回後,隻淡淡地招呼她坐下,便自顧自地端起茶盞,垂眸飲茶,彷彿麵前並無旁人。
枝意站在原地,手指緊緊絞著衣袖,膝蓋一軟,再次直挺挺跪了下去。
茶盞擱在桌上的聲音很輕,尤宜孜抬眸,目光從氤氳的茶霧後淡淡掃過來,語氣聽不出喜怒:
“枝意姑娘這是做什麼?我可受不起你的大禮。”
枝意心頭一顫。
這話裡分明有話——
那夜在花舫,她曾跪地磕頭,此刻又是下跪,落在旁人眼裡,隻怕是刻意做小伏低、以退為進。
“姑娘,不……沈夫人,”枝意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卻竭力壓得平穩,“那夜在花舫上,我句句真心,並未有半字隱瞞。今日進府,實非我所願,更從未肖想過與夫人爭什麼。求夫人明鑒!”
尤宜孜依舊冇有叫起,隻靜靜看著她。
燭光映在那雙沉靜的眼眸裡,幽深如潭。
枝意被這目光看得心底發寒,卻不敢移開視線。
良久,尤宜孜才緩緩開口:“那夜在花舫,你與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隻是有些細節,我想再聽一遍。”
枝意心頭一緊,知道這是要驗證真偽。
“你與沈硯思,是如何相識的?”
枝意深吸一口氣,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聲音低啞:“我家中獲罪後,九死一生逃了出來,卻無處可去,被人柺子賣進了攏翠舫。老鴇逼我接客,我不從,被打得半死。就在那時,沈二公子被幾個世家子弟帶來喝酒,見我被人拉扯,出麵替我解了圍。”
“後來呢?”
“後來……他常來花舫,卻從不曾強迫過我。不知他從何處得來許多銀錢,竟給老鴇交了一大筆保金,免了我被人欺辱,隻做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枝意說著,淚珠滾落,“我問他為何待我這般好,他隻說……隻說我像他年少時養過的一隻狸奴,被人傷了,他看著不忍。”
尤宜孜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這話聽著,倒不像全然無情。
“年前,他對我說,要離開一段時日,去護國寺祭祖。我便記下了。”
枝意聲音愈發低微,開始說起那最不堪的一夜。
“大年初一夜裡,我按例在花舫彈琵琶。有位客人吃醉了酒,不顧我苦苦哀求,硬要強迫於我。老鴇雖收過保金,但那人來頭大,她也不敢得罪,隻能任由他將我拖入房中。我為保清白,拚死逃了出來。”
尤宜孜眸光微動,忽然開口:“你是什麼時辰出的花舫?又是什麼時辰到的護國寺?”
枝意一愣,顯然冇料到她會問得這般細。
她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飛快地思索著,聲音有些發虛:“我……我記不太清了。大抵……大抵是戌時後到的護國寺。”
戌時後。
尤宜孜眼中掠過一絲淩厲,卻隻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逃出來後,我滿心絕望,隻想去護國寺尋他。我不知道他在哪個禪院,就在寺外跪著等。後來……他真的出來了。”
枝意淚流滿麵,“他見我臉上都是傷,就用衣袖替我擦拭血跡。我本不願說的,可在他麵前,那些委屈憋不住,還是說了。他知道後,氣得狠狠錘牆,手上都是血……”
“他錘在牆上,手背蹭破了皮,袖口染了好多血。我害怕極了,他安撫我許久,帶我找了間廢棄的柴房躲了一夜。第二日天未亮,他又將我悄悄送回了攏翠舫。”
尤宜孜眼眸微眯,當初正是因為枝意說的袖子上沾血,自己才排除了對沈硯思的懷疑。
尤宜孜又問:“第二日他送你回去,是什麼時辰?”
枝意想了想:“卯時左右。天還未大亮,他將我悄悄送回了攏翠舫。他說……他說他無法帶我走,隻能把我留在那裡,讓我等他。可我等了這些時日,等來的卻是二夫人的人找到我,威逼利誘,要我來沈府……”
她說完,伏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
尤宜孜沉默良久。
“那夜在護國寺,除了沈硯思,你可曾見過旁人?”尤宜孜忽然問。
枝意茫然搖頭:“冇有。那夜寺中安靜得很,我們躲的柴房偏僻,一整夜都冇人經過。”
尤宜孜垂下眼簾,掩住眸中複雜的情緒。
“抬起頭來。”
枝意依言抬頭,淚痕滿麵,眼中卻不再是初見時那單純的恐懼,而是混雜著屈辱絕望,還有些微弱卻固執的期盼。
尤宜孜看著那雙眼睛,心中冷笑。
“你說你從未肖想過與誰爭?”她問。
枝意拚命搖頭:“不敢!夫人那夜肯聽我說完那些話,未曾報官,未曾殺我滅口,已是天大的恩德。我隻想活著,隻想……隻想有朝一日,能為林家洗清冤屈。旁的,想都不敢想!”
尤宜孜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你可知,葉驚秋為何要送你入府?”
枝意咬唇:“她……她說,隻要我聽她的,在沈大公子身邊安分待著,日後自有我的好處。若敢背叛,就揭發我是罪臣之女,將我送官。”
“那你可願意?”
枝意渾身一震,抬起頭,對上尤宜孜沉靜的目光。
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鄙夷,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澈。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夫人……夫人要我做什麼?”
尤宜孜唇角微微彎起,那一絲笑意極淡,卻讓枝意莫名心頭一鬆。
“我要你,”尤宜孜俯下身,聲音輕若耳語,“安分待著。葉驚秋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她給你遞訊息,你便接著。她讓你盯著承宜軒,你便盯著。”
枝意瞪大眼。
“隻是,你盯著什麼,看見什麼,聽見什麼……”
尤宜孜直起身,指尖輕輕拂過她肩頭的一片落花,“先讓我知道。”
這是要她做雙麵細作。
枝意跪在地上,腦中一片混亂。
葉驚秋那邊是刀山,眼前這位沈少夫人,又何嘗不是火海?
可那夜花舫上,匕首架在頸間,她已見識過這位夫人的手段。
要殺她,早殺了。
“我……”枝意聲音發抖,“夫人信我?”
尤宜孜看著她,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我不信你。但我信人心。”
“你想活著,想為林家報仇,就必須靠我。葉驚秋能給你的,不過是苟延殘喘;我能給你的,是將來有機會,讓你親手翻開那樁舊案的真相。”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當然,你也可以去葉驚秋麵前揭發我此刻的話——”
“隻是你猜,她是信你這個來路不明的罪臣之女,還是會覺得你在我這裡受了挑撥,反過來挑撥我與她?到時候,你兩頭不靠,又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