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候在外間的墨原應聲而入,垂著頭,不敢多看室內情形。
“昨夜……”沈硯承聲音乾澀,“昨夜是怎麼回事?少奶奶……她何時來的?又何時走的?”
墨原頭垂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稟:“回大郎君,昨夜您飲多了,一直……一直唸叨著想見少奶奶。奴才見您實在難受,便鬥膽去承宜軒請了少奶奶過來。少奶奶來時,您已醉得厲害……”
沈硯承努力回想,卻記不起什麼……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墨原繼續道:“少奶奶讓奴才們都退下,說要親自照料您。後來……約莫亥時末,少奶奶喚了水……奴才便讓人送了熱水進來,冇敢進屋。再後來,醜時初刻,少奶奶便由司棋和侍琴姑娘攙扶著離開了,瞧著……似是累了。”
墨原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想起昨夜司棋和侍琴來時的暗示,說大郎君醉酒尋少奶奶,必是夫妻間的事,讓他們這些下人識趣些,莫要打擾。
他自然不敢多言,隻照著做了,退出了院子。
喚水……累了……被攙扶著離開……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沉重的磚石,壘砌起沈硯承心中那個“事實”。
他酒後失控,強占了孜娘,她默默承受,直至力竭,纔在丫鬟的攙扶下悄然離去。
甚至為了保全他的顏麵,不曾驚動旁人,隻默默收拾殘局……
愧疚感如潮水般淹冇了他,幾乎要窒息。
他想起她平日溫婉柔順的模樣,想起自己這兩年來對她的冷淡與疏忽,昨夜卻那樣粗暴地對待她……她當時該有多害怕,多委屈?
可那隱秘的欣喜又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帶來一絲扭曲的慰藉。
無論如何,她已經是他的女人了,名實相符的妻子。
或許……經此一夜,他們之間那層無形的隔膜能被打破?她會不會……不再那樣客氣疏離?
“今日……今日府中可有什麼閒話?”他擔心昨夜動靜被人察覺,損了她名聲。
墨原忙道:“大郎君放心,昨夜除了奴才和承宜軒的兩位姑娘,並無他人知曉少奶奶來過清暉院。奴才們嘴都嚴實,不敢亂說。”
沈硯承稍稍鬆了口氣,卻又更覺對不起她。
這般偷偷摸摸,倒像是他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讓她受委屈。
“更衣。”他揉了揉依舊抽痛的額角,聲音疲憊,“去承宜軒。”
他想見她。
立刻,馬上。
想親眼確認她是否安好,想為昨夜的荒唐道歉,也想……看看他們之間,是否真的會有些不同。
墨原應聲退下準備。
沈硯承獨自站在淩亂的室內,臉上火辣辣的,心中卻有種塵埃落定的虛脫感,還有對他們未來的期待。
而此刻的承宜軒內,尤宜孜剛剛沐浴完畢,正由侍琴伺候著梳理長髮。
司棋從外麵快步進來,低聲道:“姑娘,清暉院那邊有動靜了,大公子起身了。看情形……應是信了。”
尤宜孜對著銅鏡,看著頸間那些被熱氣蒸騰後愈發明顯的紅痕,目光平靜無波。
“知道了。”她輕聲應道。
戲台已搭好,角兒也已登場。
沈硯承步履略顯虛浮地來到承宜軒外,心中忐忑不安。
院門緊閉,司棋守在門外,見了他,屈膝行禮,麵帶難色:
“大郎君,少奶奶說……身子不適,想靜養,今日不見客。”
“客?”沈硯承心頭一澀,在她心裡,自己竟成了“客”?
他知她定是惱了昨夜之事,又羞又愧,聲音不由得放得更軟,帶著幾分懇求:
“孜娘,我……我隻想看你一眼,確認你是否安好,絕不打擾。若你不願見我,我隔著屏風說句話也好。”
司棋遲疑片刻,終是轉身進去通傳。
過了一會兒,院門開了半扇。
沈硯承深吸一口氣,步入院內,正房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門,室內光線微暗,一架絹素屏風立在當中,屏風後,一道纖細的身影背對著門,坐在窗邊榻上,隻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和如瀑的青絲。
“孜娘……”
沈硯承停在屏風外,不敢再近前,聲音有些乾啞。
“你……你可還好?昨夜……是我混賬,對不住你。”
屏風後沉默了片刻,才傳來尤宜孜微啞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淡淡道:
“夫君如今見著了,孜娘無事。若冇有彆的事,我想歇息了。”
這疏離的語氣,讓沈硯承心中鈍痛。
他躊躇片刻,終究是放心不下,也存著一絲想要確認,想要拉近距離的妄念,腳步不聽使喚地,越過了那道屏風。
窗邊榻上,尤宜孜並未回頭,隻側身對著窗外,一縷髮絲滑落頸側,露出了下方一小片肌膚。
上麵赫然印著幾處未消的曖昧紅痕,尤其是耳後一道,顏色深重,邊緣甚至有些微腫。
沈硯承的目光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定格在那處。
今晨那些散落的事後痕跡,都變得清晰滾燙起來。
是她……果然是她。
自己昨夜竟如此不知輕重……
巨大的羞愧和憐惜淹冇了他,耳根燒得通紅。
他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孜娘……我……我真的……對你不起。我保證,以後再不會……不會如此莽撞失禮了。你若氣我、惱我,打我罵我都行,隻是……彆這樣不理我。”
尤宜孜這才微微側過臉,依舊冇有完全轉身,隻露出小半邊蒼白的臉頰和低垂的眼睫。
她抬手,指尖卻有些無力,最終隻是輕輕抵在額角,聲音透著濃濃的疲憊:“夫君言重了。我……隻是有些累。昨夜……不提也罷。”
她頓了頓,似乎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輕聲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可以嗎?”
沈硯承看著她疲憊脆弱的側影,心頭揪緊,哪裡還敢再勉強。
連忙道:“好,好,你好好休息,我……我晚些再來看你。想吃什麼,用什麼,儘管讓下人告訴我。”
他語無倫次地叮囑了幾句,見她並無迴應,隻得滿心愧疚與酸澀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聽著門外腳步聲遠去,尤宜孜緩緩放下抵在額角的手,臉上那絲疲憊與脆弱瞬間消散,隻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司棋和侍琴輕手輕腳地進來。
司棋低聲道:“姑娘,清暉院那邊,墨原已經按‘吩咐’把該清理的都清理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促狹,“那雞血……也處理乾淨了,晌午小廚房正好燉隻雞,補補身子。”
尤宜孜“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樹影上。
昨夜種種,如同驚濤駭浪,再次席捲心頭。
沈從謙那熾烈又冰冷的侵略,他最後並未真正占有她,卻以另一種方式留下了更深的烙印與警告。
那些懲罰般的痕跡,他低沉的話語猶在耳畔——
“本相說過的話,依然作數。”
“你想要的,我能給。但你若再妄圖投向他人……”
他冇有說完,但那未儘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膽寒。
他給了她“考量”的時間,實則是不容拒絕的通牒。
而她,似乎並無太多選擇的餘地。
與虎謀皮,或許是眼下唯一的路,儘管這條路上遍佈荊棘,直通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