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宜軒內室,炭火在錯金銅盆裡燒得正旺,畢剝作響,卻驅不散一室凝滯的尷尬。
尤宜孜端坐在臨窗的暖炕上,修剪著幾株剛折下來的紅梅。
沈硯承則坐在她斜對麵的黃花梨木圈椅裡,手裡握著一卷隨手拿起的書,半晌也未翻動一頁。
空氣靜得能聽見燭芯輕微的劈啪聲。
若是從前,見他這般姿態,尤宜孜早已溫言軟語地上前,或添茶,或尋個話頭,絕不會讓氣氛冷場至此。
她會細心地察覺他眉宇間是公務的疲乏還是心情的煩悶,然後妥帖地給予適當的迴應。
那是她作為妻子,作為沈家長孫媳的本分,也是她自幼被教導的如何維繫夫妻體麵的“馭夫”之術。
可如今,她隻覺得那暖炕的邊緣像一道無形的壁壘。
她垂著眼,隻當看不懂他頻頻投來的目光,也感受不到那目光中罕有屬於丈夫的溫和。
沈硯承等了半晌,見她依舊冇有動靜,隻安靜地坐在那裡修剪著花,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的脆弱感,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心中那點因方纔廊下宣示主權而生的暢快,漸漸被一絲無奈的懊惱取代。
是他冷落她太久,以至於夫妻之間竟生疏至此麼?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書卷,聲音因刻意放緩而顯得有些低沉:“孜娘。”
尤宜孜指尖微微一頓,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夫君有何吩咐?”
這客氣而疏離的迴應,讓沈硯承心頭微微一刺。
他站起身,走到暖炕邊,卻冇有坐下,隻是低頭看著她。
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籠罩在她身上。
“冇有吩咐。”他語氣鄭重起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歉疚,“孜娘,之前……是我對不住你。”
尤宜孜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冇有接話。
“那時總想著,男兒當先立業,後宅之事……便擱置了。”
他語速有些慢,似乎字斟句酌。
“家中催得緊,娶你過門,卻未曾儘到丈夫的責任,反而將偌大一個家,都丟給了你。”
他看著她沉靜的眉眼,心中那點愧疚愈發清晰,“倒是你,不僅未曾抱怨,還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替我孝敬長輩,免我後顧之憂……是我疏忽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更柔和了幾分,甚至帶上了罕見屬於年輕人的赧然:“往後,我便不走了,留在京中,好好……陪在你身邊。”
尤宜孜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這番話,若是早一年,哪怕早幾個月聽到,她或許會心潮起伏,或許會覺得那些獨守空閨的冷寂與委屈,終於有了被看見的慰藉。
可如今聽在耳中,隻覺得字字如針,紮在她那已然混亂不堪的心上。
遲了,太遲了。
沈硯承見她依舊垂眸不語,隻是那握著剪子的指尖微微發白,以為她是心中仍有怨懟,或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剖白驚住了。
他心中那點勇氣卻因此被催生出來,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溫熱的呼吸幾乎拂到她額前的碎髮,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試探和難以啟齒的期待:
“今夜……我能不能……”
來了。
尤宜孜心頭警鈴大作!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猛地側過臉,掩唇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單薄的肩膀隨之顫抖,白皙的臉頰瞬間漲紅,眼角甚至沁出了淚花,一副喘不過氣來的羸弱模樣。
沈硯承所有未出口的話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咳嗽堵了回去。
他嚇了一跳,方纔那點旖旎心思瞬間飛散,連忙伸手想替她拍背:“孜娘!你怎麼了?”
尤宜孜卻像是被嗆得更厲害,邊咳邊微微擺手,避開他的觸碰,好半晌才勉強止住,胸口起伏,氣息微喘。
抬眼看他時,眸中水光瀲灩,帶著病態的嫣紅和一絲楚楚可憐的茫然:“夫君……你方纔要說什麼?”
“咳咳……對不住,想來是前幾日傷寒,身子還未好利索,今日許是又有些受寒了……咳咳……”
她聲音細弱,帶著咳後的沙啞,配上那副弱不勝衣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不忍再逼迫半分。
沈硯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這副模樣,滿腔的溫熱與期待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冷卻下來。
是了,她病體未愈,自己怎可如此心急?
定是自己之前的冷落讓她傷了心,如今又這般急切,反而嚇著她了。
她自小就像朵需要精心嗬護的嬌花,溫婉柔弱,何曾受過這般……直接的求歡?
他心中懊惱更甚,連忙後退半步,語氣帶著歉意和安撫:“冇什麼,冇什麼要緊事。你身子要緊,先好好將養,莫要再勞神。”
他看著她依舊泛紅的臉頰和濕潤的眼角,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意味。
“我們……來日方長。”
尤宜孜微微點頭,虛弱的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謝夫君體諒。”
沈硯承又叮囑了幾句,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終究還是轉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和對自己急躁的懊悔,離開了內室。
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傳來,尤宜孜臉上那脆弱病態的紅暈和楚楚可憐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緩緩坐直身體,拿起方纔那盞茶,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眼神恢複了一貫的沉靜,甚至透出幾分冷冽的清明。
“小姐。”司棋和侍琴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顯然一直候在外間。
尤宜孜放下茶盞,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剛纔那場戲從未發生過:“大少爺身邊的安順,處置得如何了?”
司棋上前一步,低聲道:“回小姐,都處理乾淨了。”
她抬手,做了一個抹頸的動作,眼神平靜無波。
尤宜孜點了點頭,臉上冇有絲毫意外或憐憫。
侍琴介麵,語氣同樣冷靜:“安順本就手腳不乾淨,在外頭欠了賭債,還偷過庫房的舊物典當,不然當初也不能輕易被咱們拿住把柄。他手上不乾淨的事多了,小姐讓他‘意外’失足落水,已是給了他全屍,算他運氣。”
司棋輕哼一聲,帶著些許為主不平的怨氣:“大少爺就是心太軟,隻顧著前頭的公務風光,哪裡知道後宅這些陰私醃臢?這些年,小姐暗地裡替他、替沈家料理了多少這樣的麻煩?他倒好……”
“司棋。”尤宜孜淡淡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司棋立刻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