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尤宜孜照常接手府中庶務,雷厲風行,卻又事事妥帖。
底下那些慣會看人下菜碟的管事婆子丫鬟們,眼見著大夫人閉門思過,二夫人遷居偏院,連素來在府中橫著走的四姑娘沈知憶都被禁了足。
哪裡還敢怠慢這位年紀雖輕,手段卻不容小覷的少奶奶?
一時間,各處回話辦事皆是謹小慎微,效率倒是高了不少。
尤宜孜對下人的議論並不在意,隻要差事辦得好,不鬨到她眼前,她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府中需安排賞燈宴席,還要預備節禮送往各交好府邸,事務繁雜。
尤宜孜早早便安排起來,諸事井井有條。
沈硯承這些時日,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承宜軒。
他將自己的東西搬到了與正房相鄰的廂房住下,並未貿然提出同房,隻說讓她好生休養,緩一緩心神。
每日晨昏定省,用膳理事,他總有藉口在她眼前晃。
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等待,尤宜孜看得分明。
他是在等她的許可,等她給出“可以”的訊號。
這份尊重,若放在尋常夫妻身上,或許是體貼。
可於他們之間,卻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與客氣。
不像夫妻,倒像兩個驟然被綁在一處,需要重新熟悉彼此的……舊識。
或許,在他心底深處,仍舊隻將她看作那個需要照顧的“妹妹”罷。
弟弟尤言景,則被她悄悄安置在自己院落另一側僻靜的廂房裡,與她臥房的門遙遙相對,既方便照應,又不易被察覺。
這小子倒也安分,每日晝出夜歸,不知在忙些什麼,隻偶爾夜深翻牆回來,給她帶些外頭的新奇點心或小道訊息,姐弟倆說上幾句話。
沈府上下,竟無人知曉府裡多了位“不速之客”。
這日午後,尤宜孜剛理完一批節禮單子,沈硯承身邊的長隨墨原求見。
“少奶奶,”墨原恭敬行禮,遞上一封緘口的信箋,“大郎君命奴將這個交給您。”
尤宜孜接過,觸手微溫。
墨原又道:“大郎君還有句話,讓奴務必轉告少奶奶:他說要將功補過,萬望少奶奶……屆時一定賞光。”
尤宜孜心下微動,點了點頭:“知道了,回稟大郎君,我收到了。”
墨原退下後,她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撒著金粉的桃花箋,字跡是沈硯承端正有力的瘦金體:
「孜娘卿鑒:上元良夜,金吾不禁。聞朱雀長街有燈市如晝,魚龍曼衍,煙火輝煌。憶少時曾同遊此景,倏忽已近十載。今欲再邀卿同往,一觀盛世華燈,聊補往日疏失之憾。戌初一刻,府外馬車相候。硯承手書」
邀她同遊燈會。
尤宜孜指尖撫過箋上“少時曾同遊”幾字,恍惚想起許多年前,她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童,確曾跟在承哥哥身後,擠在熙攘人群裡看燈。
那時燈火映著他稚氣未脫卻已顯清俊的側臉,他替她贏下一盞小兔燈籠,她還寶貝了許久。
時移世易。
……
赴約前,尤宜孜將府中上元夜的大小事宜又細細捋過一遍,確認無誤,纔去向沈老太太稟明。
老太太正由賀嬤嬤伺候著試戴新得的抹額,聞言笑眯了眼:“好好好,早該出去鬆快鬆快!府裡有我這把老骨頭看著,出不了岔子。你隻管去,玩得儘興些。”
她拉過尤宜孜的手,輕輕拍了拍,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
“趁著佳節良辰,有些事……也該順其自然。祖母盼著呢。”
尤宜孜臉頰微熱,垂下眼簾應了聲“是”,心中卻無多少波瀾。
馬車轆轆駛出沈府角門,融入京城上元夜浩瀚的燈海人潮。
長街兩側樓閣張燈結綵,各式花燈爭奇鬥豔,魚龍燈、走馬燈、琉璃燈……彙成一條流淌的光河。
吆喝聲、笑語聲、絲竹聲交織沸騰,空氣裡瀰漫著糖人、糕餅和煙火特有的氣息。
尤宜孜掀開車簾一角,靜靜望著窗外掠過的璀璨景象。
嫁入沈府兩年有餘,守著空蕩蕩的承宜軒,守著繁瑣的規矩與無儘的等待,她幾乎忘了京城的夜晚可以如此鮮活熱鬨。
物是人非,當年那個牽著兔子燈、仰頭看煙火便會雀躍不已的小女孩,早已被歲月和深宅磨去了鮮亮的顏色。
司棋和侍琴也趴在另一邊車窗,看得目不轉睛,眼中滿是嚮往。
她們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最好的年華卻跟著她困在四方天地裡。
到了約定的街口,馬車停下。
尤宜孜下車,對兩個丫鬟道:“今夜不必跟著我,你們自去逛逛吧。小心些,彆走散了。”
說著,將一早備好的繡囊遞給司棋。
“裡頭有些碎銀子,看見什麼喜歡的,便買。”
司棋和侍琴一愣,忙搖頭:“那怎麼行?姑娘身邊不能冇人伺候。”
“無妨。”尤宜孜望向不遠處燈火通明的一座三層樓閣,語氣平和。
“我與大郎君在一處,不會有事。去吧,難得出來一趟。”
兩人對視一眼,見她神色堅決,這才猶豫著接過繡囊,行了禮,歡歡喜喜地彙入了人流。
待她們身影消失,尤宜孜才獨自轉身,走向那座名為“攬月樓”的酒樓。
此樓臨河而建,位置極佳,三樓雅座可俯瞰大半條朱雀街的燈市,是京中達官顯貴、文人墨客偏愛之處。
她幼時隨父母來過幾次,也曾與沈硯承……在此處憑欄遠眺,分享過一碟精巧的荷花酥。
沈硯承將地點約在此處,倒是用了心思,存著幾分追憶舊日時光的意思。
酒樓門前懸掛著數盞極大的走馬宮燈,映得台階亮如白晝。
一名青衣小廝眼尖,見她衣著不俗,氣度高華,立刻殷勤迎上:
“貴人可是沈夫人?沈大人已在三樓雅間等候多時了。”
尤宜孜微微頷首。
小廝躬身引路:“夫人請隨小的來。”
酒樓內亦是賓客滿座,喧聲笑語夾雜著酒菜香氣。
沿著雕花木樓梯蜿蜒而上,人聲漸稀。
行至三樓最裡側一間名為“聽雪”的雅間外,小廝停下腳步,恭敬道:“夫人,就是這兒了。”
尤宜孜定了定神,抬手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
雅間內陳設清雅,臨河的窗敞開著,夜風送入隱約的市井喧鬨與煙火氣。
窗邊設著一張黑漆方桌,桌上酒菜齊備,當中一隻小巧的蓮花銅爐正嫋嫋吐著清幽的檀香。
桌旁,一人背對著門,負手立於窗前,正望著樓下浩瀚燈海。
是沈從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