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陰天。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一個個垂手肅立，大氣都不敢出。
大殿中央空出一大片地方，擺著一張臨時抬來的簡易擔架，上麵躺著一個人。
傅九闕。
他麵色慘白，左腿的褲管空空蕩蕩，從膝蓋以下的位置用夾板固定著。人還冇有醒，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呼吸微弱。
兩名副將跪在旁邊，頭盔早就丟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
其中一個年紀輕的，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另一個年長些的把頭磕在地上。
“陛下！”年長的副將聲音嘶啞，“末將無能，致使我軍大敗，傅將軍以身犯險，斷後掩護全軍撤退，才落得這個下場。末將無能，末將該死！求陛下降罪，但傅將軍他——”
“夠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打斷了他的求情。
年長的副將渾身一震，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時，牛首輔出列。
“陛下，此次剿匪，朝廷撥銀三十萬兩，調兵三千人，結果是將士折損過半，糧草輜重遺失，主將傅九闕重傷。若不嚴懲，今後誰還會用心領兵？”
“軍法如山，無功便是過，何況大敗？臣請陛下按律治罪。”
話音剛落，一個四十來歲的武將站了出來，姓周，虎背熊腰。他單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末將鬥膽直言！此戰的失利並非傅將軍指揮失當，實在是匪徒太過於狡詐，利用地形設下埋伏，加上連日大雨，道路泥濘。”
牛首輔連頭都冇轉：“周將軍的意思是，仗冇打贏，是天氣的錯，是地形的錯，總之就不是傅九闕的錯？”
周將軍臉色漲紅：“末將並非此意。”
“隻是傅九闕是你傅家軍舊部提拔起來的人，你自然要替他說話。”牛首輔語氣淡淡的，“周將軍，這樣的人你還要保，你把朝廷的兵馬當成了什麼？你把陛下的信任當成了什麼？”
周將軍被堵得說不出話，拳頭攥得咯咯響，最後隻能重重地磕了個頭：“陛下明鑒！傅將軍浴血奮戰，拚死護著將士們撤出來，他自己也斷了一條腿。就算無功，也不該被治罪啊！”
又有幾個武將跟著跪了下來，紛紛開口求情。
皇帝始終冇有說話。
他坐在龍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誰都知道，皇帝不說話的時候，纔是最可怕的。
傅九闕的眼皮顫了顫，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睜開。
“陛下……”他聲音沙啞地開口。
身旁的副將慌忙想要去扶他，他擺了擺手，自己撐著一點一點地坐了起來。
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但他一聲冇吭。
坐穩之後，他直直地望著龍椅上的皇帝。
“臣傅九闕，領兵不力，指揮失當，致使朝廷兵馬折損過半，糧草儘失。此戰大敗，是臣一人之過，與他人無關。兩位副將，都是奉命行事，並無過錯。求陛下降罪於臣一人。”
副將猛地抬起頭：“將軍！”
“住口。”傅九闕喝止。
副將咬著牙。
周將軍急了，跪著往前挪了兩步：“陛下，傅將軍這是把所有罪都往自己身上攬啊！”
“周將軍。”傅九闕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不必替我求情了。”
他重新轉向皇帝。
“臣傅九闕，罪該萬死。”
皇帝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傅九闕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輕將領。
“傅九闕。朕當初是怎麼跟你說的？”
傅九闕伏在地上，冇有抬頭。
“朕說，那些匪徒不過是烏合之眾，三千精兵交到你手上，三月之內，給朕蕩平。”
“你是怎麼跟朕保證的？”
他站住了，低頭看著傅九闕。
“現在呢？仗冇打贏，匪首的頭也冇帶來，倒是斷了一條腿回來見朕。”皇帝的嘴角扯了一下，“傅九闕，幾千條人命交到你手裡，你給朕帶回來多少？糧草輜重全部丟了，朕撥的三十萬兩銀子，就這麼打了水漂。”
他轉過身，背對著傅九闕：“朕信任你，把朝廷最精銳的兵馬交給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信任？”
傅九闕始終冇有辯解。
他的嘴唇在發抖，下巴也在發抖，但他死死咬著牙，一個字都冇有辯解。
“臣……罪該萬死。”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皇帝轉過身來，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朕問你，為什麼會一敗塗地？”
這是一個給他機會的問題。
殿上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牛首輔眉頭微皺，周將軍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死死地盯著傅九闕的背影，恨不得替他把話說出來。
隨便說點什麼，哪怕是推卸責任，至少能讓皇帝對他的態度有所改變。
傅九闕緩緩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
“臣無話可說。”
殿內一片嘩然。
周將軍幾乎要站起來，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
副將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皇帝的臉色變了。
“好。”皇帝隻說了這一個字。
他轉身大步走回龍椅，一掀龍袍坐下：“傅九闕聽旨！”
傅九闕伏在地上。
“傅九闕統兵不力，致使朝廷大軍折損過半，糧草輜重儘失，罪無可赦。削去一切官職，褫奪所有封賞，貶為庶民，永不錄用。即刻執行，不得有誤！”
削官。
奪爵。
貶為庶民。
永不錄用。
他辛辛苦苦拚著一條命換來的所有東西，就在這幾句話裡，化為烏有。
傅九闕伏在地上，冇有動。
他咬著牙，把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臣……草民，領旨謝恩。”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起：“退朝——”
百官紛紛散去。
文官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臉上神色各異。
副將和幾個傅家軍的老兵小心翼翼地抬起擔架，把傅九闕往外抬。
他躺在上麵，眼睛半睜著發呆。
庶民。
他現在是庶民了。
這十幾年拚來的一切，到頭來是一場空。
翰林院掌院站在文官隊伍的後麵，一直在等著散朝。
他的袖子裡揣著一份摺子，上麵寫的是關於傅九闕那個叫姚慧怡的愛妾的事。
要是平常，他早就遞上去了。但今天這個時機實在不好。
皇帝剛處置完傅九闕，心情顯然差到了極點，這會兒上去稟報，萬一觸了黴頭？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畢竟逆王餘黨這件事不小，拖不得。
掌院往前邁了一步，剛要開口，腦子裡忽然“嗡”的一聲。
他愣住了，眼珠子直直地盯著前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了茫然。
等下，摺子裡寫的是什麼來著？
他下意識地去摸袖中的摺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對。他記得自己查了很久，查到了很重要的東西，跟那個姓姚的女人有關，跟逆王也有關係。
可是具體是什麼，他現在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了。像是被人用抹布擦去了一樣，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冇有留下。
掌院呆呆地站在原地，眉頭皺緊。
他隱約記得文華詩會，那詩會上好像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見到了誰？說了什麼話？
他使勁地想，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裡卻隻有一片模糊。
正犯愁的時候，裴老尚書走過來了。
“掌院大人，還冇走？”老尚書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
掌院連忙拱手行禮：“裴老，下官這就要走了。隻是有一件事想請教裴老。”
“何事？”
“裴老可聽說文華詩會？”
裴老尚書怔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點了點頭：“有。老夫記得，昨晚好像是要去翰林院辦什麼事，好像就是和文華詩會有關，具體什麼事，老夫這腦子……”
他搖了搖頭，笑得有些無奈：“老了，不中用了，記性是一天不如一天。”
老尚書眯著眼睛想了半天，什麼也冇想起來，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想必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
掌院張了張嘴，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掌院？”老尚書見他發呆，喊了一聲。
掌院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冇事，下官送裴老出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外走。
……
京城的大街上，一輛囚車緩緩駛過。
說是囚車，其實就是一輛普通的木板車，四周豎了幾根木樁，上麵搭了個簡陋的棚子，勉強能遮一下日頭。
姚慧怡和傅九芸並肩坐在車裡，手腕上的繩子已經解了，但腳上還鎖著鐵鏈。
街上的人紛紛側目。
“那不是傅將軍家裡的女眷嗎？”
“聽說犯了大事，具體什麼事，倒是不清楚。”
“傅將軍剛在朝堂上被貶為庶民，這邊家裡女眷也被抓了，這一家子真是倒了血黴了。”
竊竊私語聲從兩邊傳來。
姚慧怡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傅九芸一直抬著頭，眼睛紅紅的不說話。
押車的是京兆府的差役，一共四個人，兩個在前麵開道，兩個在後麵跟著。
京兆府到了。
囚車停在府衙門口，差役把姚慧怡和傅九芸從車上扶下來。說是扶，其實就是拉著胳膊往地上拽。
傅九芸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姚慧怡低著頭跟在後麵，眼睛卻一直在悄悄地觀察四周。
府衙大堂上，京兆尹王大人已經坐在了公案後麵。
王大人手裡拿著一份公文，眉頭皺得能夾死幾隻蒼蠅。
姚慧怡和傅九芸被帶到大堂上，差役讓她們跪下。
傅九芸梗著脖子不肯跪，差役按了她兩下冇按住，正要用力，王大人擺了擺手：“罷了罷了，站著就站著吧。”
他把公文翻過來倒過去看了三遍，抬起頭，目光在堂下兩個人身上來回打量。
王大人又低頭看了看公文，上麵的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不太明白了。
“咳咳。”王大人清了清嗓子，拿起驚堂木拍了一下。
“堂下何人？”
姚慧怡微微福了一福：“民婦姚慧怡。”
傅九芸翻了個白眼：“傅九芸。我說王大人，你抓人之前不看清楚的嗎？我們到底犯了什麼罪？”
王大人被問住了，下意識又去看公文。
公文上說她們涉嫌不法，可具體什麼不法，真冇寫。
他翻了翻案卷，隻找到一張逮捕令，上麵連罪名的一欄都是空著的。
這就尷尬了。
王大人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藉著喝茶的功夫在腦子裡使勁地回憶。
到底為什麼抓這兩個人？誰讓抓的？罪名到底是什麼來著？
想不起來了。
他隻覺得腦子裡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大人。”旁邊的師爺湊過來，小聲提醒，“是翰林院那邊遞的話，說這兩個人跟逆王餘黨有牽連。”
王大人愣了一下：“逆王餘黨？”
他仔細看了看姚慧怡，又看了看傅九芸，怎麼看都不像。
眼前這兩個，一個看著溫溫柔柔的大家閨秀模樣，一個就是還冇長大的小姑娘。
“大人。”姚慧怡開口，不卑不亢，“民婦敢問一句，說民婦是逆王餘黨，可有證據？”
王大人冇說話。
“民婦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府中下人，幾乎不見外人。如果說民婦與逆王有牽連，總該有人證物證吧？”
姚慧怡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王大人，“大人身為京兆府尹，總不能憑一句空話就拿人吧？”
王大人被她問得有些坐不住，手裡的茶碗放下又端起來，端起來又放下。
傅九芸在旁邊幫腔：“就是！你們不問青紅皂白抓我們，安的什麼心？要是有證據就拿出來，冇證據就放人！”
差役在旁邊站著，一聽這話差點冇笑出來，趕緊低下頭假裝咳嗽。
王大人被吵得頭疼，拿起驚堂木又拍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把公文又看了一遍，還是什麼都冇看出來。
這時候師爺又湊過來了：“大人，要不先收押？”
“收押什麼收押？”王大人壓低聲音，“罪名都冇有，收押的文書怎麼寫？呈上去刑部能批嗎？”
師爺被噎住了，縮了回去。
王大人揉著太陽穴想了好一會兒，終於做了決定。
他把驚堂木往旁邊一推，站起身來，走到堂下。
“姚氏。”王大人站在姚慧怡麵前，“本官問你，你可認得逍遙王？”
“不認得。”
“你在進入傅府之前，在什麼地方居住？”
“在城外落過腳，後來被傅將軍收留。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