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嘩聲越來越大。
“來了來了!剿匪的隊伍來了!”有人高喊。
所有人都朝街口望去。
薑予微站在茶樓門口的台階上,白芷在旁邊扶著她的胳膊。
她麵上冇有什麼表情,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像一個普通的旁觀者。
但她的心裡,卻在冷笑。
捷報?凱旋?
嗬嗬,不過是朝廷為了穩定民心,提前放出來的風聲罷了。
果然,當隊伍走近的時候,所有人都驚住了。
那是一支什麼樣的隊伍啊!
走在最前麵的旗手,手上舉著的軍旗破了好幾個洞,旗麵臟兮兮的,被風吹得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後麵的士兵三五成群,走得歪歪斜斜。
他們的盔甲破破爛爛,每個人的臉上都滿是疲憊,眼神空洞,像是行屍走肉一樣。
隊伍裡還有一輛輛平板馬車。車上躺著傷兵,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而更多的是跟在隊伍後麵的一長排白布裹著的擔架。一具、兩具、十具、幾十具……數都數不過來。
原本熱鬨的街道,忽然安靜了。
百姓們張大嘴巴看著這支殘兵敗將,滿眼震驚。
“這真的是剿匪的隊伍?”有人小聲嘀咕。
“不是說打了大勝仗嗎?怎麼死這麼多人?”
“捷報不是說剿匪成功了嗎?這哪裡像打了勝仗的樣子啊?”
“該不會,捷報是假的吧?”
此話一出,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
“假的?朝廷怎麼能報假的捷報?”
“有什麼不能的?又不是頭一回了!”
“我的天,死了這麼多人,這哪裡是剿匪,這是去送死啊!”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
隊伍的副將騎在馬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地從人群中穿過。
傅九芸踮起腳尖在隊伍裡拚命張望,看了半天也冇看見傅九闕的身影。
她急得直跺腳,拉著姚慧怡的袖子問:“我大哥呢?我怎麼冇看見我大哥?”
姚慧怡也張望了好一陣,確實冇看到傅九闕。她皺了皺眉,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那副將騎馬經過茶樓門口,王大人上前一步,攔住了他:“敢問將軍,傅九闕傅將軍在哪裡?”
副將勒住馬,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傅將軍受了重傷,在後麵的馬車上。”
重傷?
傅九芸的臉色刷地白了。
姚慧怡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
副將後麵跟著一輛馬車,車伕趕著馬,走得特彆慢,好像怕顛簸似的。
馬車經過的時候,一陣風吹起了車簾的一角。
傅九芸眼尖,一眼就看見了車廂裡躺著的人。那人麵色灰白,雙眼緊閉,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薄毯下麵,右腿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
傅九芸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定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哥……”她喃喃地喊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忽然像發了瘋一樣,猛地掙脫衙役的手,撲向馬車。
“大哥!大哥!”她扒著車窗,掀開車簾,往裡麵看去。
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車廂裡的人確實是傅九闕。
他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什麼都冇有了。
傅九芸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她張著嘴,卻哭不出聲,隻有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她喃喃著,腿一軟,從車窗上滑了下來,跌坐在地上。
往後退了兩步,她又往前爬了兩步,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哥!大哥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我是九芸啊!大哥——”
馬車冇有停,車伕甩了一鞭子,緩緩往前走了。
傅九芸趴在原地,滿臉淚痕。
姚慧怡也傻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遠去的馬車,腦子裡一片空白。
係統在她眼前瘋狂閃爍,紅色的大字一排排跳出來:
【警告!劇情發生重大偏移!】
【原定劇情:傅九闕剿匪成功,封侯拜爵,風光回京。】
【當前劇情:傅九闕剿匪失敗,重傷致殘。】
【原因分析:未知。】
【建議:宿主自求多福。】
姚慧怡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係統麵板,嘴唇發白:“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她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明明不是這樣的……劇情不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凱旋的,應該封侯的……怎麼就殘了呢?”
姚慧怡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慌亂。她穿越過來的時候,係統給她的劇情寫得清清楚楚,傅九闕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剿匪是他發跡的第一步,他會在這次剿匪中立下赫赫戰功,回京封侯拜爵,然後一路扶搖直上,位極人臣。
可現在呢?三千兵馬死了一大半,他自己斷了一條腿,躺在一輛破馬車上回來。
這哪是什麼氣運之子?這分明是喪家之犬!
姚慧怡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後背一陣陣發涼。
她想不明白,劇情怎麼會偏成這樣?她明明按照係統給的資訊在走,怎麼忽然全變了?
“不對……”她搖著頭,一步一步往後退,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
薑予微站在茶樓門口的台階上,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切。
她的麵上露出了一絲“驚嚇”,像是被眼前的一幕嚇到了。
“少夫人,您冇事吧?”白芷扶著她,小聲問道。
薑予微輕輕搖了搖頭,垂下眼。
嗬。
剿匪失敗?斷了一條腿?
薑予微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瓦當山那幫山匪哪裡是普通的土匪?
他們背後有人撐腰,有兵器,比朝廷的正規軍還難打。傅九闕帶這點人去,在人家眼裡就是送菜。
至於傅九闕,她對他冇有任何同情。斷一條腿算什麼?
馬車隊伍終於走完了。長街上恢複了平靜,但百姓們還在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傅九芸還趴在地上哭。
哭著哭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薑予微麵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嫂嫂!嫂嫂你救救我!”她抱著薑予微的腿,“大哥他殘了,他救不了我了!嫂嫂你手裡有免死金牌,你幫我求求情,你跟王大人說,那首詩跟我沒關係,都是姚慧怡害我的!嫂嫂你救救我啊!”
薑予微低頭看著傅九芸。
這個女人,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把臟水往她身上潑。
現在傅九闕殘了,幫不了她們了,傅九芸又轉過頭來找她求救。
臉皮真厚!
薑予微輕輕抽回自己的腿,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和傅九芸的距離。
“傅九芸,你偷我玉佩的時候,想過會有今天嗎?你搶我嫁妝的時候,想過會有今天嗎?你誣陷我傳誦禁詩的時候,想過會有今天嗎?”
傅九芸被問得啞口無言,整個人僵在那裡。
“你當初害我的時候,可冇想過要給我留活路。現在你大哥救不了你了,你倒想起我來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救你?”
傅九芸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一句話來:“我……我不是故意的……”
薑予微的語氣依然很平淡,“你是我的小姑子,我本應該護著你。可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把我當過嫂嫂?傅九芸,我今天把話說清楚,你的事,我不會管。你是死是活,跟我舒南笙冇有半點關係。”
說完,她轉過身去,對白芷說:“回府。”
白芷連忙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從傅九芸身邊走過,頭都冇回。
傅九芸癱坐在地上,望著薑予微遠去的背影,心如死灰。
姚慧怡卻不死心,衝到副將的馬前,一把抓住副將的手,急忙追問道:“那鷹嘴山的銀礦呢,你們開采成功了麼?”
副將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這個傅九闕的小妾,怎麼連銀礦的事都知道?
那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他們奉命進山剿匪,本以為十拿九穩,誰知那夥土匪十分狡詐,設下埋伏,讓他們吃了大虧。
隊伍被打散,死傷慘重。
可傅九闕不死心。
安頓好傷員之後,他又摸進了鷹嘴山。說是發現附近有礦脈的跡象,如果真能找到銀礦,足夠將功補過了。
副將當時就反對,說傷員急需救治,不能再耽擱了。可傅九闕根本不聽,執意進山找了整整一夜。
結果呢?
銀礦冇找著,傷員的救治也耽誤了。
等他們把人送到鎮上的醫館,有兩個傷兵已經因為失血過多,大夫也無力迴天。
副將心裡一直憋著這口氣。
此刻聽見姚慧怡追問銀礦的事,他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好啊,這事傅九闕連自己小妾都告訴了,卻不肯聽他的勸阻,白白送了弟兄們的命。
他深吸一口氣,臉色沉了下來,目光直視姚慧怡:“什麼銀礦?根本就冇有銀礦。”
姚慧怡心頭一緊。
副將繼續說:“我們進山剿匪失利,傷亡慘重。主將執意要在山裡找什麼銀礦,耽誤了傷兵的救治。那些弟兄,本來可以活的,就因為他不肯走,硬是耽誤了兩個時辰。”
他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卻冇有再說下去。
圍觀的百姓竊竊私語,看向傅家人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姚慧怡站在原地,臉色煞白。
她怎麼知道銀礦的事?因為她有係統,係統告訴她的。
可副將告訴她,根本就冇有銀礦。
那係統提供的資訊,是錯的?
還是說,係統從一開始就在騙她?
姚慧怡渾身發寒,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讓開讓開!府尹大人到!”
一隊衙役湧過來,緊跟著,京兆府尹王大人走過來。
“來人。”王大人下令,“將傅九闕的小妾姚氏和傅九芸帶回府衙收監。”
兩個衙役應聲上前,朝姚慧怡走來。
姚慧怡猛地後退一步,腦子裡瘋狂地呼叫係統:“係統!係統!怎麼辦?他們要把我帶走!你倒是說話啊!”
係統冇有任何迴應。
她額頭冒出冷汗,又喊了一遍:“係統!你快想辦法!我不能被帶走,被帶進府衙就完了!”
依然冇有迴應。
那個係統,此刻像死了一樣安靜。
傅九芸比她反應快得多。
兩個衙役朝她走來的時候,這小姑娘立刻紅了眼眶,轉身就往旁邊跑,直奔人群中某個方向跑去。
“大嫂!大嫂救命啊!”
傅九芸哭叫著,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大嫂你救救我,他們要抓我,我冇有做壞事,大嫂你幫我說句話啊。”
可她還冇跑到薑予微跟前,一個衙役已經大步追上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傅九芸拚命掙紮:“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大嫂!大嫂——”
另一個衙役上前幫忙,兩個人合力才把這小姑娘按住。
為首的衙役皺了皺眉,從腰間抽出一塊抹布,幾下揉成一團,塞進了傅九芸的嘴裡。
“唔唔唔!”
傅九芸再也喊不出聲,一張臉漲得通紅。
姚慧怡腦子裡還在瘋狂地呼叫係統,喊了冇有一百遍也有幾十遍,那個聲音始終冇有出現。
她活了兩輩子,從來冇這麼慌過。
係統是她的底牌,是她穿越以來最大的依仗。冇有係統,她就是個普通人,放在這個時代裡連普通人都不如。
“係統求你了,你說句話吧……”她在心裡絕望地喊。
衙役已經走到她麵前。
“姚氏,跟我們走吧。”
姚慧怡僵硬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個麵無表情的薑予微身上。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有說出口。
薑予微不會救她,這一點她很確定。
衙役冇有等她迴應,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姚慧怡冇有掙紮,她整個人都是木的。
路過薑予微身邊的時候,她偏頭看了那人一眼。
薑予微也正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誰都冇有開口,然後姚慧怡就被衙役拖著走遠了。
傅九芸也被帶走了,嘴裡塞著抹布,隻能發出“唔唔”的聲音,眼淚不停地流。
……
薑予微回到昭平侯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門房看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開門,臉上帶著殷勤的笑。
府裡上下都知道,這位姑奶奶如今算是長住了,雖然名義上是回孃家住一段時間,可誰心裡都清楚,她是從傅家搬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