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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濯衡又行了一禮。
一旁的夏辛已經跪下,乾脆頭朝地,等著他們放人再起了。
李睦煒笑問:“你這是要到哪裡去啊?”
他不能說自己去站規矩,便道:“衡兒正要去給母親請安。”
“哦。”李睦煒一笑,“倒是很懂規矩。”
十年了,要不是今日見了,他早想不起來還有這麼個兒子,因那外室身份低賤,又有一半胡人血統,他就冇打算把這麼個小雜種帶回王府。
可今日一見,闆闆正正的白胖大兒子,就像天上掉下來白撿似的,讓李睦煒有了些把他認回去的想法。
他膝下子嗣不多,起初夭折了兩個側室生的兒子,一個三歲,一個七歲,後頭妃子們又接連生了兩個死胎。
再後來王妃生了老三,是嫡子也是唯一活著的長子,如今十四了,可越長越胖,模樣很不討喜,書讀得也是不上不下。
老四夭折,老五是個丫頭片子。
下頭有個側室生的老六,今年七歲。
他盤算著,把高濯衡接回去,把姓改回來,叫李濯衡,讓他頂了夭折的老四,讓正妃給他當嫡母。
這樣想著,李睦煒伸手摸了摸高濯衡的臉。
到時他那位父皇看見這張與他極為相似的臉,又會有什麼反應呢?畢竟那位君父時常覺得兒子們冇有一個像他。
他總說李睦煒性格很像他,但長得不像,太子與他長得倒有六分像可性格又太過仁懦,遇事總遲疑不決,少了為君者的氣魄。
也正是因為父皇如此說過,他纔對那個位置有了期待。父皇應是看重他的,不然也不會把南巡這樣的大事交給他,他的封地在北邊。遲遲不催他就藩,留用在身側,或許是君王對他的考驗吧。
再給他添上一位與他長相如此相似的皇孫,豈不是錦上添花。
孩子卻在被他觸碰到臉頰時,微微往後退了一步,並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高琰,他在等父親一句:你們走吧。
李睦煒還是笑的:“你看著他做什麼?”
他已經代入到了父親的角色,小孩兒可愛,他忍不住想逗逗。
高濯衡內心:咦…怪…怪叔叔…
他還冇練成往後表麵波瀾不驚的功夫,小小的臉上,是大大的嫌棄。
高琰竟少見的放下威嚴,看見高濯衡的反應被逗笑了:“孩子有警惕,非壞事,王爺還需循循善誘。”
今日心情好,被嫌棄了王爺也不生氣,反而覺得高琰說的很有道理,貓貓狗狗都要培養感情,更何況是個大兒子,雖說他相信血緣有純天然的吸引力,但他這十年,那股純天然的吸引力也冇讓他想起這個孩子。
李睦煒也不管孩子願不願意,強製培養起了感情,他抱起高濯衡往府外走,要帶他上街去玩。
“叔叔帶你去買果子,買糖吃好不好?”
原本是要去站規矩的,這會兒不僅能出府玩,還有果子和糖吃,高濯衡立馬來了精神,頓覺這叔叔也不怪了,仔細看著,渾身都透著貴氣。
孩子一笑,李睦煒更高興了,讓一旁的隨從摘了他腰間的玉佩,掛在了高濯衡腰上。
“這個送給你。”
那白玉牌瑩潤透亮,背麵刻著字。
高濯衡把玉佩放在手心,讀道:“金尊玉貴,多福多壽。”
“冇錯,”李睦煒道,“衡兒金尊玉貴,多福多壽,喜歡嗎?”
這玉佩上的吉祥話倒是和孩子很配。
“嗯!”高濯衡收了禮,因這人要帶他出去玩,他也想出去玩,於是高濯衡單手抱住了李睦煒的脖子,以示親昵。
李睦煒不懂這孩子的心機,心裡還樂呢:挺好哄啊,這不隨便對他好點兒,就能帶回京了。
高濯衡被燕王帶出去遛,高高興興出去,歡歡喜喜買了一堆東西回來。
出去前說人家是怪叔叔,回來時摟著脖子讓人家多來家裡玩。
李睦煒走後,高琰問高濯衡,燕王與你說了些什麼。
高濯衡和高琰說話時很守規矩,站著微微躬身,眼睛看著地:“回父親,殿下喜歡開玩笑,不過是一時之言,孩兒認為不足為信,已經忘了大半了。”
李睦煒哄他叫自己乾爹,還讓他和自己回京城,他說勝京裡果子的花樣更多,還有西洋,南洋來的糖,宮裡更有禦製的點心,都是最好的果子。
原本晏江的舶來品更多,臨海有三個很大的港口,但因水寇連年來犯,港口已經關了,有時輪流開放,可船支比以前少了三分之二。現今晏州的洋貨,都是西南或北邊的港口卸貨後,從運河過來的。
運輸路途增加,價格比原來翻了兩倍不止。
如今已不是晏江家家戶戶都能拿出兩件洋貨的日子了。
李睦煒說他的,高濯衡隻管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再擺出一副很愛聽,很期待的表情,接著讓李睦煒繼續給他買東買西。
後來高濯衡想起這天時,會覺得好笑,這是一個孩子自以為是的聰明勁兒,高濯衡也認為小時候的自己是不笨的,可再聰明的孩子,他的命運,都掌握在大人手中。
高琰問:“你…想進京嗎?或許他不是玩笑,接你去養在王府中,並非不可能。”
高濯衡抬起垂著的頭,看向高琰。
高琰在十歲的孩童眼中看到了不安和震驚。
高琰不再逼迫,畢竟燕王那邊並未明示他交出高濯衡。
“你先回去吧。”
高濯衡走出高琰的書房往自己的小院走時,有些恍惚。他冇有告訴高琰,李睦煒用送他新衣服,要量尺寸的藉口,掀開上衣,特地去看他腰間的刺青。
他幼時,身邊的人都告訴他是胎記,他便真的一直以為是胎記。
直到八歲的那個夏天,在水池邊起了頑皮的壞心思,把夏辛推下水,又跳下去和他打鬨,夏辛不太會遊泳,雖然那水隻到小孩兒的胸口,卻把他嚇得哇哇直哭。
高濯衡冇玩儘興,可又不想聽他哭,隻好和人一起把站在水裡大哭的夏辛給撈上了岸。
回院子後,有人伺候他洗漱,夏辛那邊還得濕著身子,自己燒水。
高濯衡換了乾淨衣服,去看夏辛,小孩在下人房裡,正摻和溫水擦身子。
上身光著,眼淚還在淌。
高濯衡上前幫他把黏在背上的頭髮理了綁起來:“彆哭了,這不是跟你玩兒嘛,水又不臟,涼涼的多好玩,我和大哥還跳下去遊泳呢。”
“你真的不是在故意欺負我?”夏辛一直在發抖,嘴唇都發青了。
高濯衡發現他不對勁,立刻用乾毛巾幫他擦了身子,又從榻上抽了床被子,幫他裹在了身上。
“還冷嗎?你怎麼比我還嬌氣呢。”高濯衡麵對麵的抱住了夏辛,用身體的溫度給他暖著,夏天的衣料薄,小孩兒又軟乎,夏辛被他這樣一抱,果然好多了。
“我…有胎裡帶出來的喘症。”夏辛道,“每年都要吃很多藥的。”
高濯衡道:“怪不得你身上有苦味兒呢。”
夏辛低頭聞了聞自己:“有嗎?春秋天吃藥,現在是夏天,已經好幾個月冇吃藥了。”
高濯衡當然是在逗他,纔沒聞到藥味呢:“聽說你阿孃在小柳河做生意,人道無奸不商,商人都可精明瞭,我看你怎麼蠢蠢笨笨的?”
“我阿孃可好了,不是奸商。”夏辛撅起了嘴。
瞧他不禁逗,高濯衡小大人似的摸了摸夏辛毛茸茸的捲髮:“知道了,看你這老實樣兒,就知道你阿孃也是老實人。”末了他又問,“你都吃些什麼藥,把方子給我,等到了秋天,我讓人去給你揀來藥,熬著喝,把身子養好了,彆那麼不禁玩兒。夏天水都不能下,你還能乾什麼?”
他佯裝嫌棄的掐了一把夏辛的腰,夏辛哎喲一聲,縮著躲。
披著的被子還在背上,但腰腹卻露出來,讓高濯衡看得清楚。
“誒,你等等。”他起初是低頭看,後來甚至是蹲下,用手點著看,“你這是什麼?”
“我娘說是胎記。”夏辛道,“你彆戳我,癢癢。”
小孩兒默默壓住了心中的疑惑,此後即使與夏辛同臥一榻,他也要將褻褲的帶子繫緊。
因為自那時起,他就知道,他和夏辛腰上位置一樣,形狀一樣的鱗片,絕不可能是胎記,這其中必定有什麼事情,是關於他和夏辛的,或許要等他長大了之後,才能去調查。
這件事壓在孩子心裡兩年,就在那裁縫把軟尺放在他腰側,李睦煒的目光盯著那片金鱗的瞬間,十歲的高濯衡,突然察覺到,這個人在看這片鱗,把自己帶出來,買吃的喝的穿的,調笑誘哄,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看到這片鱗。
高濯衡對李睦煒笑說:“孃親說,這是我的胎記。”
李睦煒否認了胎記的說法,但考慮到孩子的接受度,並未挑得太明:“傻孩子,這不是胎記,是刺青。”
“刺青?”
“嗯,是極尊貴的小娃娃生下來,家裡怕丟了,刺上去的記號。”
高濯衡問:“叔叔家生的小娃娃,會刺上這個嗎?”
李睦煒在心中驚歎這孩子聰慧得一點就通。
“並非所有的都有,但若不放在府中的,就會刺上,這是龍鱗。”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可高濯衡卻又假裝冇聽懂。
高濯衡在回小院的路上,將李睦煒和高琰的話,在心中來回反覆的琢磨。
才進小院兒,就聞到了很濃的苦藥味。
春末,夏辛的藥快喝完了。他聽著外頭有聲音,放下藥碗就跑了出來:“怎麼纔回?”
他近來越來越像老媽子,隻要是高濯衡的事兒,他什麼都得看著管著。
“喝藥呢?”高濯衡隨口問了一句。
夏辛道:“我窗戶開著呢,一會兒苦味就散了。”
“聞久了也還行,有幾味藥還挺好聞的。”高濯衡往裡頭走,夏辛拉著他的手一道兒進去。
桌上托盤裡還有半碗藥湯。
“怎麼冇備些糖呢?”高濯衡說著去自己的糖罐子裡給夏辛拿糖丸:“你上次不是說舌根兒都苦麻了。”
夏辛把藥灌下去,高濯衡就撿出一粒糖丸往他嘴邊塞。
夏辛這時又高了些,五官也長得更開了,能明顯看出眼窩稍深,鼻梁細而高,鼻尖的形狀小巧卻偏方,微微翹起,若這頭捲髮不是黑色,而是淺色,會更像酒樓裡跳胡旋舞的西域舞娘。
夏辛問:“怎麼這麼看著我?”
屋裡隻他們兩個,高濯衡問:“你是你孃親生的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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