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下武器的水師官兵們,按照體型大小的區別,以三或五人共享一條麻繩的形式被捆了起來,被丟在了甲板上。
因為繩索數量不夠,有些人難免被捆得緊實了一些,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而那幾名旗軍的屍首,則是被扒下了身上的甲冑,脫成赤條條的模樣,用刀子紮穿了肺部後丟進水中,這樣做的目的,是要讓河水倒灌入肺,以令其無法浮起。
從不停下的水流最終會沖刷走一切,包括生命。
做完了這一切,眾人纔有功夫來到載有貢禮的船艙前,棕褐色的大門散發著濃厚的桐油味道,兩指寬的鐵鏈在門閂上足足纏了好幾圈,又被一把沉重的銅鎖拴住,鎖眼也被銅汁堵死。
於星魁上前一把揪住鐵鏈,直接將兩扇門一起拆下,往後一拋,兩側有人將火把探進去照明。
「哇哦——」
驚嘆聲響起。
眼前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於先前墓裡的寶貨。
若說明器上積累了歷史的厚重與底蘊,那麼眼前的貢禮則體現了新潮的奢華與時髦。
居於船艙正中的,是一座高大的樓閣式鎏金自鳴鐘,洋人的新鮮玩意。
底材以紫檀、烏木製成,外麪包覆有上好的銅鎏金,金色純正飽滿、耀眼奪目,錶盤邊緣及立柱上,嵌有紅藍寶石、翡翠瑪瑙、珍珠珊瑚。
錶盤的材質是銅鎏金鏨花底鑲白琺瑯,以塗抹金粉的羅馬數字記錄時辰,指標頂部以綠鬆石點綴。
重簷歇山式的頂蓋恢弘大氣,其上鋪有無數片精細的琉璃瓦,使其整體看上去雍容華貴、威嚴大氣。
於星魁見狀,第一時間想的倒不是這鐘有多珍貴,而是這時代多半冇有所謂送「鍾」的忌諱。不然,若韃子皇帝在萬壽節收到這樣一份壽禮,八閩總督連帶著他九族的人頭,第二天早上就要被端到他的麵前。
「別說,洋人的東西還真不錯哈……」老泥鰍用手托著下巴,略顯羨慕地道:「那韃子皇帝還挺會享受。」
「咱們寨子好像也缺個報時的玩意兒……」於星魁道:「待會搬回去,把上頭花裡胡哨的東西都刮下來,就放到聚義廳裡報時,弟兄們也能享一享皇帝的福。」
要毀壞如此精美、不知凝聚了多少工匠心血的藝術品,簡直是一樁罪孽。但冇辦法,這樣惹眼的東西本就不可能出手,而若是將其儲存完好地使用,又似乎有些太過奢侈。
反正是洋人工匠製造的,又不是什麼古代的孤品,還是換成吃進肚子裡的糧食、穿在身上的衣衫,更加踏實。
大抵是因為八閩之地臨近海邊,是為數不多對外開放的港口之一,這次的萬壽節貢禮裡頭,有相當一部分是海上來的洋貨。
除卻最重要的鎏金自鳴鐘以外,有掐絲琺瑯彩器,有一支水晶打磨的望遠鏡——如今還被稱為「千裡眼」,還有幾個小巧的八音盒,外麵用紅色天鵝絨裝飾,一開啟就會發出美妙的音樂。
說來,都是於星魁感覺司空見慣的東西,但對於這時的人們而言,卻是頭一回看到的稀罕事物。
望著在八音盒裡旋轉著的彩色小人,老泥鰍稀罕地瞪大了眼睛,納悶道:「大當家,這玩意兒到底是咋發出聲的呢?」
「喜歡麼?喜歡就拿一個回去,給你家幾個孩子玩玩。」於星魁大方地道:「還有你們幾個,這回表現得都不錯,包括負傷的在內,全部都有賞。我剛看見了旁邊還有進貢的荔枝乾,待會大家拿去分了嚐鮮。」
世上能共患難的人多,能同富貴的卻少,明確的物質激勵自然令眾人喜上眉梢。
簡單點算完艙內貨物之後,他們喜氣洋洋地接過了剩下船隻的駕駛權,清理了堵在前方水道的沉船,將這滿載著戰利品與俘虜的五艘官船駛回了水寨。
這次要打的是硬仗,於星魁並冇有帶上白叔,而在回到寨子裡後,照舊是要讓「掌眼」前來點算造冊,登記入庫。
白叔帶著白承禮、楊素秋這兩個助手,仔細地覈算了幾遍後,來到於星魁麵前道:
「數目對不上。」
聽到這話時,於星魁嘴裡正嚼著荔枝乾,這種玩意兒他還是頭一回品嚐,到底是皇室貢品,有種不同於鮮荔枝的甜美,其中帶有一點自然的酸味,吃在嘴中滿口都是濃鬱果香。
他將果核吐到手裡遠遠一拋,奇怪道:「怎麼會對不上?我答應賞出去的東西還冇給……總不可能是吃了這幾塊荔枝乾的原因?」
「當然不是。」白叔搖了搖頭,「這些東西加起來,算上那個自鳴鐘,也不值十萬兩白銀,差得遠呢!想必那八閩總督是兵分幾路,咱們這裡截到的隻是一部分。」
「狗官還挺狡猾。」於星魁道,「不過,那些火器與大船倒確實不錯,還有那些隨行的工匠及兵丁,都是有錢也買不回來的。」
「正是這道理。」白叔道,「可是大當家,那些投降的水兵太多,咱們寨子裡一時湊不出那麼多地方安置。」
「先看看裡頭有冇有混進去的韃子,然後挑選一些精壯的、不抽大煙的人,問問他們願不願意留下,記得選老實忠厚些的。」於星魁對此早有對策,「至於其他人,給點盤纏讓他們回家就是。」
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年頭當兵吃糧的人,大部分隻是為了填飽肚子,糊個口罷了。至於保家衛國的信念能有多少,實在不大好說——普通的丘八與那些旗官老爺,即便是生活在同一座軍營,也彷彿相隔於兩個不同世界。
那些水兵也隻是象徵性地做出了些抵抗,完成自己的職責而已,何必刻意為難他們?
「啊?」白叔聞言稍稍有些疑惑,為了進行確認,又重複了一遍:「讓那些人回家……還要給盤纏?」
這就有些超出他的認知了。
能網開一麵,放那些水兵一條生路,叫其能自由離去已經是格外開恩,如今居然還要給路費?這種事便連老寨主,也就是他那位已經逝世、並以義氣聞名的大哥,也冇有做過。
「該殺的殺,該放的放。」於星魁拍了拍手,轉身拿起了帳冊檢視:「既然咱們寨子如今不缺錢用,不若給他們些路費傍身,總不好叫人一路討著飯回去。」
「知道了,大當家果真仁義!」白叔有些感慨:「那我這就帶人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