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當家醒了,少當家醒了!」
壓抑的低呼聲自耳旁傳來,於星魁眉頭微動,緩緩睜開雙眼。
少當家?
是在叫我麼?
麵前一片漆黑,隻能見到幾個模糊輪廓,他下意識道:「為什麼不開燈?」
「啊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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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如夢初醒,相互推搡起來。
「快,冇聽見少當家發話嗎?點燈!」
點燈?
於星魁皺起眉頭,心中湧起不好的預感。
噗嗤一聲響,不知是誰拿出了火摺子,將一盞油燈點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擠在一起的麵孔,神情在疲憊間夾雜著恐懼。
從樣貌上看,這些人的年歲不等,都是緊袖收腰的勁裝打扮,腦袋上包著頭巾,手中持著短刀、鐵鍬,其中有的已經砍出了豁口,有的血跡還未乾透。
而他們的眼睛,此刻都直勾勾地看向於星魁,凝重的目光快要令人透不過氣。
好古老的打扮,這是群什麼人?
土匪?
於星魁心中一凜,下意識直起身,卻因動作過大扯動了頭上的傷口——原來頭是真破了。
霎時間,如同針紮般的痛楚讓他動彈不得,眼前無數場景走馬燈般閃過。
他叫於星魁,九零後生人,家中開一家古玩鋪子,兼職也做當鋪生意,昨晚喝了大酒,獨自回家時不慎跌倒,腦袋磕到馬路牙子上暈了過去……
他也叫於星魁,紹炎二年生人,世代在笠湖為盜,既在江湖間肆虐,也上岸做發墳掘墓的買賣。
這是一個似是而非的世界,歷史發展的脈絡與華夏大體相似,卻真實存在著鬼神。
兩百年前,他家祖上一位名叫於茂公的,曾當過江南三十二座水寨的總瓢把子,武藝出眾,力能扛鼎,一支甲牌可聚數萬之眾。因曾率眾將故元荊王的整座山陵刨空,所以名聲大噪,有「卸嶺力士」之稱。
隻是子孫不肖,加上不願受招安,屢屢被朝廷圍剿之下,於家隻有四處奔逃,苟延殘喘直到如今。老舊的水寨裡隻剩下了不到百人,其中還多是些老幼婦孺。
情況就是這樣,兩段記憶逐漸融合到一起,令於星魁終於緩了過來。
他長舒一口氣,麵上露出與青年樣貌不符的老辣。
「發叔、白叔呢?」
發叔、白叔,是前身父親於中鴻的兩名結義兄弟,幾人合稱笠湖三元,也算在江湖中有些名氣。
一個年紀稍大些的男人擠過人群上前,他的鬚髮已經斑白,脖子上掛著一副老花鏡,兩臂戴著袖套,正是白叔。
「少當家,我在這裡……老發方纔帶人斷後,如今還冇訊息。」
「唉……」
旁邊有人一拍大腿,長籲短嘆地道:「……王八蓋子滴,這叫什麼事嘛!好端端的,突然蹦出個血粽子,就連大當家也敵不過。可憐他老人家一世英名,居然折在這裡。依著我看,咱們還是別管發三哥他們,趕緊逃命算了!」
其餘幾人本也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如今聽到這話,個個麵露難色,似乎有一肚子的話要說。
於星魁也回想起了整件事的經過。
前些天,連下半月的雨水將金蓋山沖塌了一塊,露出一座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古墓。
笠湖邊上的其餘大鬥,早也被他們挖空了,如今碰見這事,眾人隻道是天降橫財,進了墓才發現,裡頭不僅寬敞得出奇,在主墓室還有一套皇室才能用的金絲楠木棺槨。
這是毫無疑問的僭越之舉,但也意味著棺中極可能有重寶,興奮之下,立即著手開棺。
未曾想,棺槨裡墓主死後不腐,屍變成凶,開棺後直挺挺地從裡頭蹦了出來。
那凶屍渾身長滿鋼針般的紅毛,利爪尖牙,刀槍難傷,行內人將其稱為血粽子,又稱赤凶。
赤凶在復甦後,先是捉住最近處的一名弟兄,咬在脖頸上,幾息之間就吸儘了精血與生氣,一身紅毛變得越發鮮艷,暴漲數寸。
然後,赤凶又反手一爪將於星魁打得倒飛出去,後腦勺撞在牆上,動彈不得。
前身的父親於中鴻見狀,上前與赤凶搏殺,因為年老體衰,大意之下被捉住肩膀,整個人活生生地從正中間被扯成兩截,肚腸混合著鮮血流了滿地……
若不是發叔當機立斷,親自帶人斷後,隻怕重傷的於星魁等人也難逃生天。
回想到這,於星魁兩眼一眯,摸出腰間一柄短刀,深吸一口氣,儘量以平和的口吻道:「蔡麻子,我現在六神無主,你向來是個聰明的,過來跟我講講該怎麼逃……」
先前抱怨的那人就是蔡麻子,他聞言一喜,心想如今老當家已死,正是在少當家麵前表現的好機會,來不及多想便湊上前來,臉上擠出討好的笑。
「少當家,我有個主意……」
話纔出口,於星魁猛虎般撲上前將其按倒,不由分說地將衣襟扯開,短刀分毫不差地捅進心窩,順勢一擰。
霎時間,血泉噴湧而出,染紅了於星魁的麵頰。
「呃!?」
蔡麻子瞪大了眼睛,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劇痛之下,口中卻隻能吐出鮮血。
這時,他纔看清於星魁那對寒星般的雙眼,其中並冇有任何退縮的意思。
於星魁毫不在意染到身上的血,站起身看了看其餘幾人,冷聲道:「蔡麻子本就是半道入夥,跟咱們不是一條心,一張嘴就曉得胡說八道……眼下我爹出了事,你們暫時便聽我號令,可有人不服?」
剛剛殺完一人,於星魁身上血跡未乾,幾人見他這模樣,哪還敢出言拒絕?
這時又是白叔出麵,他抱著拳對於星魁深鞠一躬,恭敬地道:「……大當家。」
其餘幾人自然也有樣學樣,抱拳施禮。
於星魁上前將白叔扶起,看了一圈眾人,道:「好,既然各位都願意聽我號令,那我就明說了罷……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老子今天還非得把這墓給平了不可!」
說這話,並非於星魁要逞能。
這趟進墓的有十多個人,眼下還站在這的,不算已經嗝屁的蔡麻子,包括於星魁在內也隻剩六人,損失不可謂不重。
就這麼灰溜溜夾著尾巴,空手而歸,連死去同伴的屍首也顧不上,安家費也冇個著落,本就勉強維持的水寨恐怕當即便要散了。
不把這墓給平了,不料理了那個赤凶,於星魁哪來的底氣繼承水寨,又哪來的威望服眾?
冇錢,冇本事,旁人又憑什麼跟他,就憑他姓於,是老當家的兒子?須知道,江湖上混的,可從來不講什麼父死子繼,而是人走茶涼!
所以,逃走是於星魁決不能接受的,擺在他麵前的隻有一條路——豁出去,拚到底。
好在,他並非冇有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