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你跟我說實話
她願意為他付出,為他改變,甚至將最脆弱的傷口暴露給他,可那份愛裡,似乎總摻雜著一種更複雜的、屬於成年人的審慎和保留。
不夠“幼稚”,不夠“任性”,也不夠……“深刻”到能完全融化他心底那點冰封的怯懦。
她對他的需要,更像暴風雨中抓緊一塊浮木,而非陽光晴日裏自然而然的棲息。
這片模糊地帶,不聲不響,卻無時無刻不在傷害著雙方。
它讓他們在最親近的時刻,依然能感受到一絲微妙的距離;在想要完全擁抱的時候,指尖總會觸到一層無形的隔膜。
它不斷丟擲無聲的詰問,逼迫著他們用各種方式去“證明”——證明愛的存在,證明愛的深度,證明愛的牢不可破。
他對她的愛,真的夠深嗎?深到足以穿透疾病的迷霧,擁抱一個可能變得麵目全非的她?
她對他的愛,又真的夠濃嗎?濃到即使在意識混亂的深淵裏,依然能辨認出他,依然能給予毫無保留的信任?
夜風漸起,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聲嘆息。
顧衍不知道自己以這個姿勢在陰影裡坐了多久。
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冰冷的椅麵和腦海裡反覆撕扯的念頭,提醒著他此刻的存在。
終於,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直起了身體。
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讓他的脖頸和後背傳來痠麻的刺痛。
他抬起頭,透過香樟枝葉的縫隙,望向遠處住院部大樓零星亮著的視窗。
其中一扇,屬於顏聿和小桃。
他不能一直坐在這裏。
恐懼和自省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需要做點什麼。為顏聿,也為他們之間那片被疾病驟然照亮的、模糊而脆弱的地帶。
一個念頭,在冰冷的夜色和混亂的思緒中,逐漸清晰起來。
他需要見一個人。
一個許久不見,或許能提供不同視角,甚至……一線希望的人。
一個他並不十分情願麵對,但此刻,或許是最合適的人選。
病房裏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鮮花和食物的複雜氣味。
周醒端著一個醫院配的餐盤,上麵是特意讓人從外麵餐廳打包回來的、清淡有營養的魚片粥和小菜。
他站在小桃床邊,微微彎著腰,手裏拿著勺子,聲音放得比平時柔和了不止八個度,帶著點誘哄的意味:“小桃,再吃兩口?就兩口。不吃東西傷口好得慢,你姐該擔心了。”
小桃靠在搖高了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明顯比剛醒時好了一些。
她搖了搖頭,聲音細弱但清晰:“周醒哥,我吃過了,我真不吃。”
她的目光有些飄忽,不時瞥向旁邊那張被拉上了淡藍色隔簾的備用病床。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了兩下,然後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林未頂著一頭被風吹得有點亂的頭髮,懷裏抱著一個巨大到幾乎擋住他視線的、包裝浮誇的果籃,側著身子擠了進來。
果籃裡塞滿了各色進口水果,色彩鮮艷得跟病房的素凈格格不入。
“Surprise!”
林未把果籃“咚”地一聲放在牆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後纔看到周醒正端著粥碗、一副“慈祥老父親”喂飯未遂的造型。
他愣了一下,隨即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周醒幾眼,湊過去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和調侃:
“喲,阿醒,你怎麼還在這兒呢?這都第幾天了?天天雷打不動來報到啊?阿衍和顏聿姐他們暫時不拍戲,你可是要出新專的人,不用回公司練歌、排舞、拍宣傳照?你這‘假期’休得比隊長還理直氣壯啊?”
周醒維持著端碗的姿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用眼角的餘光,極其冷淡地掃了林未一眼。
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關、你、屁、事。以及一絲“再廢話就揍你”的潛台詞。
林未被他這眼神噎得一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他當然看出周醒心情不佳,而且明顯心思全在病床上那位小祖宗身上。
他撇撇嘴,把到嘴邊更多的調侃嚥了回去,但臉上那副“我懂了我懂了”的曖昧又鄙夷的表情卻沒藏住,隻是礙於周醒那殺人般的眼神,他明智地選擇了閉嘴,目光轉向別處,假裝對果籃的包裝紙產生了濃厚興趣。
病房另一側,顏聿獨自坐在靠牆的椅子上。
她沒有參與那邊的“喂飯”鬧劇,甚至對林未的到來也隻是勉強掀了掀眼皮。
她一隻手用力地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上半身幾乎蜷縮起來,整個人透出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外溢的痛苦和煩躁。
她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疙瘩,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周醒雖然大部分注意力在小桃身上,但餘光一直留意著顏聿。
看到她這副模樣,心裏一緊。
他放下粥碗,幾步走到顏聿身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聲音是難得的溫和與擔憂:“顏聿?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頭又疼了?還是……”
他話沒說完,因為顏聿在他靠近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往後縮了一下,雖然幅度很小,但周醒捕捉到了。
她抬起頭,看向他,眼神裡卻帶著一種讓周醒心驚的、清晰的……陌生和茫然。
那眼神像是在努力辨認,在記憶庫裡艱難地搜尋,但最終隻剩下困惑的空白。
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應該是熟人,是“周醒”,可那張臉,那個名字,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無法與內心任何清晰的認知或情感瞬間聯結。
她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最終隻是極其緩慢、又帶著深深疲憊地搖了搖頭。
她不想說話,一個字都不想。
腦子裏像有無數隻蜜蜂在嗡嗡作響,混雜著破碎的畫麵、顛倒的聲音,還有那種揮之不去的、對自身存在和周圍一切的恍惚感。
“姐,”小桃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異常堅定的平靜,打斷了周醒未盡的詢問。
她的目光從周醒身上移開,直直地看向痛苦蜷縮的顏聿,眼神清澈,卻又帶著不容逃避的銳利。
“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怎麼了?從你剛纔回來,就不對勁。那個藥盒……還有你和姐夫在洗手間……”
小桃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顏聿勉強維持的、搖搖欲墜的理智之門。
“藥盒”、“洗手間”、“關起來”、“別傷害”……這些詞彙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混亂的神經上。
小桃知道了?她聽到了多少?顧衍不是答應不說嗎?還是她自己露出了馬腳?巨大的恐慌、被窺破秘密的羞恥、對病情發展的恐懼、以及對無法控製自己言行的絕望,如同海嘯般瞬間席捲了她!
“我……!”顏聿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劇烈顫抖,想辯解,想否認,想安撫妹妹,可大腦卻像一台過載宕機的電腦,所有程式亂成一團,除了尖銳的耳鳴和刺目的白光,什麼也無法組織。
CPU徹底燒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