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爸找你
精緻的骨瓷碗碟已經擺上鋪著雪白桌布的長餐桌,中央點綴著寓意吉祥的盆栽和燭台。
保姆王媽手藝精湛,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既有傳統的年年有餘、富貴蹄髈,也有清淡時蔬和煨得恰到好處的湯羹,琳琅滿目,儀式感十足。
隻是,這豐盛卻暫時無法驅散空氣中那層無形的、微妙的凝滯。
顧衍的嫂子陸秀珠恰在此時下班到家。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大衣,妝容精緻,拎著公文包,臉上帶著職場女性特有的幹練與一絲回家的鬆弛。
進門後,她先是對公婆微笑著問候,看到顧衍,眼神亮了亮,客氣而親切地打了招呼:“阿衍。”
語氣自然,很好地扮演了長嫂的角色。
隨即她便放下東西,洗了手,從容地坐到了丈夫顧協旁邊的位子上。
一家人終於圍坐桌邊。
燭光搖曳,映照著精美的餐具和每個人的臉。
然而,預想中的歡聲笑語並未出現。
刀叉輕碰瓷盤的細微聲響,咀嚼食物的聲音,甚至呼吸聲,在此刻都被放大。
沒人主動挑起話題,連向來活絡的顧母也隻是微笑著給兒子和丈夫夾菜,眼神偶爾瞟過丈夫和次子,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期盼。
氣氛,有些尷尬。
一種久別重逢後、不知如何自然開啟家常對話的、帶著上層家庭特有剋製感的尷尬。
顧衍和坐在他對麵的哥哥顧協交換了一個眼神。
顧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眼神往父母那邊示意了一下,又快速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說點什麼,開場白,吉祥話,隨便什麼,打破這該死的安靜。
顧衍握著紅酒杯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說吉祥話?這在他預想的“回家麵對”場景裡,屬於計劃外的環節。
他預演過應對父親的質詢,想過如何回應母親的關心,甚至準備好應對可能出現的任何“意外來客”,但唯獨沒想過,需要他來充當這個在傳統家庭聚餐中、負責暖場、說漂亮話的角色。
這讓他感覺有點……發麻,甚至有些笨拙。
他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給了他片刻的緩衝。
他能感覺到父母看似專註於食物,實則餘光也在等待著他這邊的動靜。
嫂子陸秀珠則保持著得體的沉默,微笑地看著眼前的餐盤。
不能再僵持下去了。
顧衍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
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先看向主位的父母,停頓了一下,那慣常在鏡頭和談判桌前遊刃有餘的口才,此刻卻像是生鏽的齒輪,轉動得有些艱澀:
“爸,媽,”他開口,聲音還算平穩,“新年快樂。”最簡單的四個字。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哥哥和嫂子,幾乎是硬著頭皮,把腦子裏瞬間能想到的、最“安全”又帶點家庭互動色彩的祝福詞擠了出來:“也祝……嫂子,你跟我哥,新年快樂。”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也許是覺得這樣太乾巴,也許是潛意識裏那點促狹因子作祟,也可能是想用一點玩笑沖淡正式感,他幾乎是沒過腦子地接了一句:“你倆爭取……早點給我抱個胖侄子。”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迅速低下頭,裝作專註地切著盤子裏的菜肴,耳根卻有點發熱。
這祝福……好像跑偏得有點遠,還帶著點小弟對兄長的揶揄。
然而,預期的冷場或責備並沒有到來。
短暫的寂靜後——
“噗嗤……”先是嫂子陸秀珠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臉上瞬間飛起兩團紅暈,不是害羞,而是被這直白又帶著家庭內部玩笑性質的祝福給逗樂了,眼裏漾開真切的笑意,看向顧衍:“行,承你吉言,早點讓你抱上。”
她落落大方,甚至帶著點調侃回應了回去,氣氛瞬間活絡。
顧母也跟著笑了起來,看著小兒子那副“闖禍”後強裝鎮定的樣子,眼裏滿是慈愛和好笑。
連一直板著臉的顧父,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原狀,但眼神裡的冰霜明顯化開了些。
顧協則是佯裝惱怒,隔著桌子給了弟弟一個“就你話多”的、略帶埋怨的小眼神,但眼底分明是笑意,他搖搖頭:“讓你說兩句吉祥話,你這扯到哪兒去了?沒個正行。”
這一來一回,飯桌上那層無形的、尷尬的堅冰,彷彿被顧衍這句有點冒失又無比真實的“祝福”給輕輕鑿開了。
冰冷的儀式感褪去,屬於家人間特有的、帶著互懟和玩笑的親近感開始迴流。
顧協順勢接過了話題,不再需要刻意營造,他開始講起最近聽到的、關於過年的趣聞和一些輕鬆的財經時事,語氣變得自如。
顧母也加入了討論,詢問著陸秀珠工作上的事情。
顧父雖然話不多,但也會偶爾點評一兩句,不再是最初那副隔絕在外的威嚴姿態。
餐廳裡漸漸充滿了交談聲、低笑聲和碗筷碰撞的合奏。
燭光溫暖,食物香氣瀰漫。
那頓開始時略顯僵硬和尷尬的年夜飯,最終在一個還算溫馨、甚至漸漸融洽和諧的氣氛下,順利地進行了下去。
吃過了飯,顧衍回了自己那個許久不住的房間。
他剛鬆了鬆領口,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來的是顧協。這位向來沉穩持重、遊刃有餘的兄長,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欲言又止的神情。他走進來,反手帶上門,卻並不坐下,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顧衍,幾次張口,又嚥了回去。
“怎麼了?”顧衍靠在書桌邊,看著哥哥這副模樣,心裏那根剛放鬆些的弦又微微繃緊。他知道,溫馨的晚餐時間結束,真正的“家庭議題”可能要浮出水麵了。
顧協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像是在傳遞某種支撐,又像是某種無言的提醒。他嘆了口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甚至帶著點複雜的為難:“爸在書房……讓你過去一趟。”
果然。顧衍心下明瞭。那頓表麵和諧的晚飯,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或者,是父親給出的一個微妙的、願意對話的訊號。他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知道了。”
顧協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出去了,留下顧衍一個人在寂靜的房間裏。
顧衍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的煙花。
該來的總會來。
他整理了一下並無皺褶的衣襟,深吸一口氣,走向那間象徵著家族權力與父親權威的書房。
敲門,得到一聲低沉的“進”後,他推門而入。
書房很大,厚重的紅木書櫃頂天立地,裝滿了精裝書籍和各類檔案獎章。
空氣裡瀰漫著雪茄、舊書和高階皮革混合的味道。
顧父並沒有坐在寬大的書桌後,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著外麵零星綻放的煙花。
聽到他進來,也沒有立刻轉身。
“您找我?”顧衍在書房中央站定,聲音平穩,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顧父這才緩緩轉過身。
他手裏並沒有拿檔案,但書桌上攤開著一份報表,旁邊還亮著膝上型電腦的螢幕,幽幽的藍光在昏暗的書房裏有些刺眼。
大年夜的,他依然是一身嚴謹的家居服,彷彿隨時準備處理公務。
看到父親這副“過年不休”的工作狀態,顧衍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了一句:“爸,休息吧。大過年的還處理公務,不累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略微一怔。這語氣不像平日的疏離或對抗,倒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關切,或許是方纔飯桌上那點殘餘的溫情作祟。
這本是無心的一句話,甚至可能隻是沒話找話的客套。
然而,顧父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顧衍,那裏麵沒有絲毫被關心的暖意,反而像是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帶著一種混合了疲憊、惱怒和更深層次東西的銳利。
他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誰都像你一樣閑就好了。”
這話是典型的顧父式回應——帶著貶斥,將關心扭曲為指責,立刻將剛剛在飯桌上那點微妙的和諧打回原形,重新確立了上下級的對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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