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別裝蒜
顧母那帶著嗔怪的話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空曠的客廳裡激起迴響。
然而,預想中父親或威嚴或冷淡的回應並未到來。
隻見顧父被點了名,目光從顧衍身上飄開,竟真的裝作沒看見一般,微微側身,揹著手,踱向一旁的紅木多寶閣,嘴裏繼續念念有詞,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聽清:“……‘總把新桃換舊符’,嗯,桃符……咱們今年貼的那副,字是不是有點歪了?”
他居然真的在糾結剛才那句詩,甚至引申到了家門口的春聯上(雖然根本沒有),神態專註得彷彿在研討什麼學術問題。
這副明顯是“裝沒看見”甚至“顧左右而言他”的姿態,徹底點燃了顧母那點因兒子歸來而被幸福充盈、進而轉化為對丈夫“不作為”的微惱。
她鬆開捧著顧衍臉頰的手,雙手叉腰,漂亮的眉毛挑高,瞪向丈夫的背影,聲音又清亮了幾分:
“顧正宏!你看你!兒子都回來站在這兒半天了,跟你打照麵了!你倒好,裝沒看見,還唸叨起詩來了!”
她連名帶姓地叫,帶著家裏女主人的底氣和對丈夫“不懂事”的切實不滿。
被直呼全名的顧父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慢吞吞地轉過身,臉上那副深沉威嚴此刻被一種刻意擺出的、近乎純良的無辜和懵懂取代。
他微微皺眉,看著妻子,彷彿真的不解:“我怎麼了?過年念兩句應景的詩,也不行?這詩是王安石寫的,好詩啊……”
“你少裝蒜!一把年紀了裝什麼文藝青年!”
顧母根本不接他的文化人腔調,踩著柔軟的地毯,腳步卻帶著風,徑直一路快步走到顧父麵前,距離近得幾乎要貼上去,迫使他不得不完全轉過身,正麵迎向她,也再也無法忽視不遠處那個活生生的兒子。
在妻子如此近距離的瞪視和氣勢壓迫下,顧父那繃著的、屬於集團掌舵人的外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龜裂。
他眼神飄忽了一下,喉結滾動,方纔念詩時那點刻意營造的淡定徹底消失,聲音不自覺地降了調,帶著點被戳穿的尷尬,和一種隻有在妻子麵前才會流露的、近乎本能的退讓與怯懦:
“回來就回來唄……”他嘟囔著,眼神瞟向一旁光潔的地板,“搞得好像我不歡迎他似的。”
最後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含在喉嚨裡,說完,他甚至還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低了下頭,避開了妻子依舊灼灼的目光。
這幅景象——向來在商場和家族中說一不二、威嚴深重的父親,在母親這帶著煙火氣的“蠻橫”逼迫下,迅速敗下陣來,露出近乎“認慫”的模樣——極具反差,也莫名地……真實。
顧母看著丈夫這副難得一見的表情,臉上繃著的怒氣如同陽光下的冰霜,瞬間消融,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翹起,揚起一個混合了勝利的得意、瞭然的通透和一絲“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狡黠笑容。
她太瞭解這個相伴數十年的男人了,他的威嚴常常是鎧甲,他的沉默有時是固執,而此刻的“認慫”,不過是他那笨拙的、不知如何表達關切與和解的、彆扭的父子情在妻子的“助攻”下,被迫現了原形。
站在客廳中央,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顧衍,胸腔裡那團堵了許久的、混合著緊張、戒備和疏離的硬塊,彷彿被一隻溫暖而調皮的手輕輕戳破了。
一股溫熱的、帶著酸澀卻又無比柔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著母親那副“得逞”的小表情,看著父親那難得一見的、幾乎稱得上“窘迫”的側臉,看著這對老夫妻之間無需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心領神會的、獨特的相處與製衡之道。
沒有虛偽的客套寒暄,沒有正式的道歉與原諒,甚至沒有一句直接的和解之言。
有的隻是最真實、最生活化的情緒碰撞,是母親用她的方式“逼迫”父親放下架子,是父親用他的“認慫”默許了兒子的歸來與存在。
這種笨拙的、充滿煙火氣的真實,比任何刻意的儀式都更能觸動人心。
一絲真切的笑意,再也無法抑製地攀上了顧衍的嘴角。
那笑意起初隻是眼底微微閃動的光,隨即迅速蔓延開來,軟化了他原本略顯冷硬的唇線,最終定格為一個清晰、溫暖、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毫不設防的笑容。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笑了,隻覺得心頭那沉甸甸的、關於“回家”的千斤重擔,在這一刻,被這意外而溫馨的一幕,神奇地卸下了大半。
一種強烈的分享欲,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
他想把此刻這種輕鬆、愉悅、有點好笑又無比溫暖的心情,告訴那個正在城市的另一角、或許正對著灶台忙碌、為他構築著另一個“家”的港灣的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出了口袋裏的手機,指尖輕滑,再次點開那個置頂的、與顏聿的聊天對話方塊。
目光掠過那些常用的、表達愛意或問候的溫柔表情,最後,落在了一個畫風略顯清奇的表情包上——一個扭動著身體、擠眉弄眼、笑得賊兮兮的卡通小人,配著“嘻嘻”兩個字。
這個賤兮兮又帶著點莫名喜感的表情包,與他此刻內心那種卸下防備、看父母“鬥法”、有點幸災樂禍又暖洋洋的心情,奇妙地契合。
沒有猶豫,他選中,傳送。
手機在流理台上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
顏聿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瞥了一眼。
是顧衍發來的訊息,一個扭來扭去、笑得賊兮兮的“嘻嘻”表情包。
她愣了一下,盯著那個與顧衍平時風格不太相符的搞怪小人,眉毛微微挑起,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困惑和好笑的表情。
這人……又是吃錯什麼葯了?還是排練小品呢?念頭一閃而過。
隨即,她抿唇笑了笑,也許是他不小心點錯了,或者一時興起。
她沒多想,也沒回復,隻是將手機螢幕按熄,重新放回檯麵。
窗外陽光正好,廚房裏燉肉的香氣愈發濃鬱,等待處理的食材還堆在那裏。
她搖搖頭,挽起袖子,再次投入到了屬於她的、溫暖而忙碌的年節準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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