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沒話說
一頓飯,鬱思恩吃得安靜而剋製。
他回應著溫家父母時不時的問話,臉上維持著那層薄薄的、禮貌的微笑麵具,筷子也規律地動著,但仔細看去,他碗裏的食物下去得很慢。
溫媽媽夾給他的那座“小山”,他隻消滅了一小半,餃子吃了兩三個,雞肉和蘑菇象徵性地嘗了幾口,魚也隻是用筷子尖輕輕撥了一點。
那些濃油赤醬、飽含家庭溫情的菜肴,對他而言似乎過於豐盛,也過於沉重了,哽在喉間,難以順暢下嚥。
他更多的時候是捧著那杯溫黃酒,小口地抿著,藉著那點微弱的暖意和酒精的些微麻痹,來抵禦周遭無孔不入的、讓他無所適從的親密氛圍。
晚餐終於接近尾聲。
電視裏晚會的歌舞喧囂著,溫家父母臉上帶著飽食後的滿足紅暈,還在熱情地勸菜。
鬱思恩輕輕放下筷子,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動作斯文,卻帶著一種完成儀式般的如釋重負。
“叔叔,阿姨,我吃好了。味道非常好,謝謝款待。”他再次道謝,語氣誠懇,卻也像是一道明確的休止符。
“這就吃好了?再吃點,年輕人吃這麼點怎麼行!”溫媽媽看著他幾乎沒怎麼動的碗,眉頭微蹙,又要起身給他添菜。
“不了,阿姨,真的飽了。”鬱思恩微微抬手,是一個溫和但堅定的製止手勢。
溫爸爸也笑著說:“小鬱,別急著走,再坐會兒,喝點茶,看看電視,一起守歲嘛!”
鬱思恩已經站了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絨服,動作不疾不徐,卻透著不容轉圜的意味。
他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是那副得體的微笑,隻是眼底深處已是一片沉寂的涼意:“不了,叔叔阿姨,我還有事,就不多打擾了。今晚非常感謝,祝您們新年快樂。”
他的拒絕禮貌而徹底。
溫家父母對視一眼,雖然覺得有些突然,但看對方去意已決,也不好強留,隻得連聲說著“以後常來”、“路上小心”之類的客套話。
溫真真一直默默看著他,從他幾乎沒動幾口的飯菜,到他此刻平靜卻疏離的告辭。
她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一種說不清的失落和擔憂漫上來。
她跟著他走到玄關。
鬱思恩利落地穿好外套,開啟門,冬夜清冽的空氣瞬間湧入,沖淡了身後溫暖的飯菜香。
“鬱思恩,”溫真真在他踏出門的前一刻叫住他,聲音裏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你……不高興嗎?怎麼都不再待一會兒?我爸媽他們……沒別的意思,就是熱情。”
鬱思恩在門口停下腳步,轉過身。
樓道裡聲控燈的光線偏冷,將他修長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有些孤寂。
他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裏,微微垂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部分眉眼。
燈光下,他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柔和笑意已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深切的疲憊,像長途跋涉後終於可以卸下防備的旅人,連蒼白的麵板都彷彿失去了最後一點光澤。
聽到她的問話,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出路燈的光點,也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和揮之不去的不自在。
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這次的笑容很淡,卻奇異地比飯桌上任何一次都要真實些,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坦然。
“不是的,”他搖了搖頭,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沒有不高興。你爸媽人很好,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飄向樓道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隻是,我實在……跟你爸媽沒話說。待著,也沒什麼意思。”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溫真真臉上,那雙眼睛裏脆弱與不自在的痕跡尚未完全褪去,但他卻努力給了她一個格外真誠、甚至稱得上柔和的笑容,這笑容裡褪去了所有社交性的掩飾,隻剩下純粹的、對她個人的感謝:“還有,謝謝你,謝謝你帶我回來吃飯。”
這個笑容,和他話語裏那份“沒意思”的直白,以及眼中無法隱藏的疏離脆弱,奇異地混合在一起,讓遲鈍如溫真真,也在這一瞬間清晰地讀懂了——他的離開,並非因為不滿或傲慢,而是因為那份“家”的圓滿與溫暖,對他而言,是太過明亮、也太有距離感的光源,他無法安然沐浴其中,隻能選擇退回到自己習慣的陰影與安靜裡。
他不是討厭,而是無法融入,甚至,是不敢久留。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比如“我送你”,或者“那你路上小心”,又或者別的能挽留這片刻聯絡的話。
但鬱思恩已經轉過了身,隻留給她一個挺拔卻孤直的背影。
他沒有再回頭,腳步平穩地走進了樓外沉沉的夜色裡。
溫真真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樓道和門外冰冷的夜色,心裏那點失落感越發清晰。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無意中,將他拉入了一個對他而言並不舒適、甚至可能有些殘忍的對比情境中。
她給了他一時溫暖,卻也讓他更清晰地看見了自己永久的荒涼。
她慢慢關上門,將屋內的暖意、飯菜香和電視裏的歡笑聲重新鎖在身後,也將那個帶著一身孤寂沒入夜色的身影,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門關上了,將冬夜的寒意與那個孤寂的身影一同隔絕在外。屋內,電視裏的歌舞昇平依舊熱鬧,餐桌上一片狼藉還殘留著年夜飯的餘溫,但那過分殷勤的熱鬧勁兒,似乎隨著客人的離去,也跟著消散了大半,顯出一種驟然冷卻後的、略顯空茫的寂靜。
溫媽媽開始收拾碗筷,動作比之前慢了些,眉心微微蹙著,時不時抬眼看看坐在沙發上發獃的女兒。溫爸爸點了一支煙,沒去陽台,就站在餐廳與客廳交界處,默默抽著,目光也落在女兒身上。
沉默在蔓延,隻有電視機裡不合時宜的歡笑聲在填充。
終於,溫媽媽擦乾手,走到沙發邊坐下,輕輕碰了碰溫真真的胳膊,聲音壓低了,帶著試探和未散盡的困惑:“真真,你跟媽說實話……小鬱他這是咋了?怎麼說走就走了?是飯菜不合口?還是我們……哪兒招呼不周到了?”她回想席間,除了最後那個關於父母的問題可能唐突了些,自家兩口子算得上熱情周到至極,怎麼也想不通這年輕人為何如此匆匆離去,甚至沒吃幾口東西。
溫爸爸也掐了煙,走過來,在另一張單人沙發坐下,等著女兒的回答。
溫真真沒有立刻抬頭,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無措的手指上。
客廳頂燈沒開全,隻留了幾盞壁燈和電視的光源,光線昏黃柔和,卻讓她的側影顯得有些落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經過了一番內心的斟酌:
“不是飯菜,也不是你們。”她頓了頓,彷彿在尋找最準確的表述。
“他……隻是有創傷。心理上的。太熱鬧,家庭圓滿的場合,他適應不了,會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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