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找到你了
與此同時，在濃霧的另一端，那個被無聲世界包裹的“孤島”上——
顧衍背靠著冰冷潮濕的樹榦，緩緩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濕意從身下蔓延上來，卻不及心底寒意的萬分之一。
他不再徒勞呼喊，因為知道那隻是浪費體力。濃霧像厚厚的繭，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
視覺、聽覺，甚至方向感，都被剝奪。
孤獨和未知帶來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一點點纏繞上來，勒緊心臟。
他不敢去看四周那一片吞噬一切的乳白，隻能低下頭，閉上眼睛。
然而，黑暗中浮現的，不是恐懼的臆想，而是顏聿的臉。
她清冷的眉眼，她偶爾流露的、極淡的笑意，她無奈時微微抿起的唇，她認真說話時專註的眼神，還有……今天清晨，靠在他肩頭毫無防備的睡顏。
一幕幕，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要是我死在這……”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入腦海。
死在這片無人知曉的濃霧裏，死在這冰冷潮濕的泥土上……再也見不到父母，見不到朋友，見不到……她。
她會難過嗎？會像他現在想著她這樣，想起他嗎？還是會很快忘掉他這個“麻煩”？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將他淹沒。
他猛地搖頭，甩開這些令人窒息的念頭。
不，不能這麼想。
顏聿他們肯定在找他。
沈老師經驗豐富，顏聿……她那麼聰明，一定在想方設法……
可是，在這片連指南針都失效、連聲音都傳不出去的迷霧裏，她……能找到他嗎？
他靠在樹上，感覺體溫和力氣都在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濃霧依舊，死寂依舊。
希望，如同這霧中的光，渺茫而遙遠。
顏聿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內心那個瘋狂指向的方向奔去。
她不再去理性分析可能性，不再權衡風險，所有的邏輯、冷靜，都被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和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腦海裡隻有一個聲音在尖嘯：找到他！快！
“顧衍——！顧衍——！你在哪裏——！”
她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次呼喊都牽扯著喉嚨火辣辣的痛，但她沒有停下，不敢停下。
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濕滑的苔蘚和腐爛的落葉讓她幾次踉蹌，手掌擦過粗糙的樹皮，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她也渾然不覺。
沈老師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麵，試圖讓她慢一點，注意腳下，但顏聿此刻彷彿什麼都聽不到了，她的世界裏隻剩下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霧，和那個可能就在迷霧某處等待救援的人。
“等等我，就快了，你再等等……”
她在心裏默唸，不知道是安慰那個失蹤的人，還是在支撐自己快要崩潰的神經。
突然，腳下地勢陡變，出現一個濕滑的斜坡。
顏聿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地蹲下身，順著斜坡就滑了下去！泥土、碎石、斷枝刮擦著衣物和麵板，帶來一陣陣刺痛，但她毫不在意。
下滑過程中，她的外套被一根斜伸出的尖銳枯枝死死掛住，“嗤啦”一聲，衣料撕裂，她也猛地被拽住。
“小顏！”跟在後麵的沈老師驚出一身冷汗，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地幫她解開勾住的樹枝。
顏聿卻趁他解開的功夫，已經掙脫了束縛，甚至沒顧得上檢視被劃破的外套和手臂上滲出的血痕，一把扶住差點沒站穩的沈老師，幫他安全下到坡底，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沖。
“顧衍——！”呼喊聲在霧氣中回蕩，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幾跤，身上添了多少刮傷。直到“砰”的一聲悶響，額頭狠狠撞上了一棵橫亙在前方的、粗大低垂的樹榦。
眼前一陣發黑，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停下腳步，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捂住額頭，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是這棵樹在攔她，讓她別跑那麼快，別這麼不要命……
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隨即被更強烈的焦慮取代。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眩暈感，顧不上額頭上迅速腫起的包和可能滲出的血，再次掏出手電筒——那束光在激烈的奔跑和碰撞後已經有些暗淡，但依舊頑強地亮著——朝著四周更用力地掃射，用更加嘶啞、幾乎破音的聲音呼喊：
“顧衍！顧衍！回答我！顧衍——！”
沈老師終於跟了上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臉色發白，顯然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他一把抓住還要往前沖的顏聿，聲音斷斷續續：“歇、歇會兒……小顏……這樣不行……你、你也受傷了……”
顏聿被沈老師拉住，被迫停下腳步。
她胸膛劇烈起伏，額頭的疼痛、身上的擦傷、喉嚨的灼痛、還有心臟那幾乎要炸開的恐慌和疲憊，一起湧了上來。
她靠著另一棵樹滑坐下來，手電筒的光無力地垂向地麵，照亮一小片濕漉漉的、沾著泥土和碎葉的地麵。
不行……不能停……她在心裏吶喊，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顫抖，冷汗混著臉上的灰塵和可能的血漬，狼狽不堪。
她抬起頭，望向依舊茫茫的霧氣，眼底是一片近乎絕望的赤紅。
難道……真的找不到了嗎？難道她的直覺，她那些可笑的童年迷宮記憶，都是錯的？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瞬間——
一聲微弱得幾乎以為是幻覺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的回應，穿透了濃霧，隱隱約約傳來：
“……顏……聿……？”
那聲音極其輕微，模糊，被霧氣扭曲得幾乎變形，但落在顏聿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她渾身猛地一震，像被電流擊中，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所有的疲憊和疼痛都被拋到九霄雲外。
手電筒的光束“刷”地抬起，如同利劍般刺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儘管那裏依舊隻有濃霧。
“顧衍？！是你嗎顧衍？！你在哪兒？！”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和不敢置信而扭曲，眼淚毫無預兆地衝出了眼眶，混合著灰塵在臉上衝出狼狽的痕跡。
她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方向邁步，卻被沈老師一把拉住。
“小心！先確定位置！”沈老師也聽到了，同樣激動，但尚存一絲理智。
“顧衍！我是顏聿！你再出聲！大聲一點！”顏聿幾乎是嘶吼著，聲音穿透迷霧。
在濃霧的另一端，那個被絕望籠罩的角落裏——
顧衍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瀕死前的幻覺。
那一聲聲嘶力竭的、帶著哭腔的“顧衍”，那麼熟悉，又那麼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是顏聿的聲音！真的是她！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絕望和寒冷，讓他幾乎要顫抖起來。
他扶著樹榦，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喊：“顏聿！我在這裏！顏聿！”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移動，但坐得太久，腿有些發麻，加上情緒激蕩，一個踉蹌，差點又摔倒。
而這時，一束微弱但執著的光，穿透了濃霧的屏障，隱約照亮了他前方模糊的樹榦和地麵。是手電筒的光！
“光！我看到光了！顏聿！我在這裏！”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顫抖。
顏聿也看到了，在濃霧深處，那一點點極其模糊的、晃動的人影輪廓！是他！真的是他！
而顧衍，也終於看清了衝破迷霧，奔向他的那個人。
她臉上沾滿了泥土和灰塵，額角紅腫了一大塊，隱隱有血絲滲出，側臉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衣服也被刮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麵同樣沾著泥汙的麵板，看起來比他自己還要狼狽。
但她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此刻卻盈滿了淚水，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破碎而奪目的光，裏麵盛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如釋重負的後怕，以及……他從未見過的、如此直白洶湧的情感。
“顧衍！”
她終於衝到他麵前，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猛地停住，胸口劇烈起伏，淚水不斷地滾落，卻咧開嘴，想笑，又更像在哭，“你沒事！你沒事……太好了……”
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
下一秒，在顧衍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顏聿已經一步上前，張開手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那是一個用盡了全身力氣的擁抱，帶著奔跑後的滾燙體溫，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帶著所有壓抑已久、在此刻終於決堤的情感。
她的臉埋在他的肩頸處，溫熱的淚水瞬間浸濕了他冰涼潮濕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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