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煩到你習慣為止
顧衍站在原地，江風裹著濕氣撲在他臉上，帶著夜色的涼。
他不是第一次從顏聿口中聽到這樣的話——“煩”、“希望從未認識”——可這一次，她那平靜到近乎陳述事實的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帶著情緒的指責都更刺人，像一根極細的冰針，悄無聲息地紮進心口，起初隻是涼，而後那細密的痛楚才絲絲縷縷地泛開。
他望著她毫不留戀融入夜色的背影，指尖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臉上的故作輕鬆像是劣質的麵具，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裡寸寸剝落，露出一絲清晰的落寞。
但很快，那落寞被一種更加頑固、甚至近乎偏執的東西覆蓋。
他扯了扯嘴角，對著空蕩蕩的江岸，低聲重複，更像是對自己說：“我知道啊……可我偏要煩你。煩到你習慣，煩到你……再也說不出口這句話為止。”
眼中的黯淡被一股難以磨滅、近乎蠻橫的鬥誌取代。
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腳步踩在潮濕的步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顏聿回到安靜的公寓，關上門，將濕冷的夜色和那些令人疲憊的糾葛都隔絕在外。
她踢掉鞋子，陷進沙發裡，揉了揉眉心。
鬱思恩最後那個眼神，顧衍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裡轉。
她摸出手機，猶豫片刻，還是點開了鬱思恩的對話方塊。
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隻敲了三個字，傳送：
「沒事吧？」
幾乎是在資訊送達的瞬間，對話方塊頂端就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很快，一條回復跳了出來。
不是文字，是一個表情包。
一隻圓滾滾的白色小貓，正隨著歡快的音樂扭著屁股跳舞，憨態可掬，配字是“開心到轉圈圈”。
緊接著，纔是文字：「我沒事。」
顏聿看著那個與幾個小時前江邊那個瀕臨崩潰、眼神駭人的鬱思恩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過分活潑可愛的表情包，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反應太快，太“正常”，反而透著一股刻意的、欲蓋彌彰的味道。
但她沒有再追問，隻是回了個「嗯」，便鎖上了螢幕，將臉埋進柔軟的抱枕裡。
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另一邊，城市另一端的影視基地，燈火通明。顧衍的新劇，就在這樣一個人心躁動又強作平靜的夜晚，迎來了最後的殺青時刻。
“好！過了！恭喜顧衍殺青！”導演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釋然和公式化的祝賀。
現場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工作人員忙碌著收拾器材，互道辛苦。
顧衍站在原地，身上還穿著戲裏那身略顯陳舊的工裝，臉上帶著未完全褪去的、屬於角色的沉重痕跡。
他接過助理遞來的花束，對著周圍鞠躬，說著“謝謝大家，辛苦了”，笑容標準，眼神卻有些遊離。
殺青了。
這本該是值得慶祝和放鬆的一刻，可他心裏卻像墜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非但沒有輕鬆，反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忐忑。
這是他第一次脫離偶像劇的舒適區，真正挑戰一部基調沉重、人物複雜的正劇。
他幾乎是傾注了全部心血，研讀劇本，揣摩人物，甚至提前去體驗生活，試圖洗刷掉觀眾眼中那個隻會談情說愛的“顧衍”形象。
他太需要這部戲的成功，太需要一次有力的證明。
可是……真的成功了嗎？回看監視器裡自己的表演，總覺得這裏不夠到位，那裏情緒差點火候。
導演的肯定帶著鼓勵性質，對手戲演員的稱讚或許隻是客氣。
他甚至不敢去看網上可能已經流出的、未經剪輯的片段和路透下，觀眾會如何評價。
打破刻板印象？會不會隻是從一個“演技不好的偶像”，變成“演技依然不好卻硬要轉型的偶像”？
這種不確定感，混合著對顏聿那句話揮之不去的在意，以及母親那邊持續施加的壓力，還有……許婧自那次不太愉快的見麵後，也確實很少主動聯絡他了。
整個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下來，隻剩下他自己，站在這個殺青的節點，前路茫茫，後無退路。
他拒絕了劇組慣例的殺青宴邀請，獨自回到酒店房間。
沒有開燈，隻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恐懼。
對未來的恐懼，對失敗的恐懼，對可能永遠無法真正靠近某個人的恐懼。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母親發來的又一條資訊：「阿衍，接電話！我們必須談談那個女人的事！你不能再這樣任性下去了！」
顧衍盯著那行字，眼神晦暗不明。
他沒有回復，隻是將手機螢幕按滅，反扣在桌麵上。
夜色深沉，將他沉默的身影吞噬。
許婧結束了一天冗長而耗神的集團會議，高跟鞋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卻略顯疲遝的聲響。
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將那些關於市場份額、季度報表、投資風險評估的數字和爭論暫時從腦海中清空。
走向專屬電梯，按下通往地下停車場的按鈕。
電梯下行，金屬壁麵映出她一絲不苟的妝容和挺直的脊背。然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和微微下抿的唇角，泄露了平靜表象下的緊繃。
與顧衍那場不歡而散的“談判”後，對方再無音訊，父親的詢問電話卻來得更勤，雖未明說，但那份“進度如何”的壓迫感，透過電波清晰傳來。
她像一個被上了發條、卻始終無法擊中目標的精密儀器，在既定軌道上空轉，徒然消耗。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地下停車場特有的、混合著機油、灰塵和陰涼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就在她走向自己那輛線條流暢的銀色跑車時，一陣壓低的交談聲，從不遠處兩輛商務車之間的陰影裡隱約飄來。
是集團裡兩位資歷頗深、手握實權的男性高管。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停車場裏，足夠清晰。
“……要我說，大小姐到現在還跟那個顧家的二公子糾纏不清，名聲都受影響。聯姻聯姻，光有風聲不見落實，有什麼用？”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看啊，許董心裏那桿秤，早掂量清楚了。繼承人？懸。”
另一個低沉些的聲音介麵，帶著過來人般的“洞悉”：“哼，一個丫頭片子，懂什麼管理公司，一個女人還想騎在男人頭上，我聽說她爹都不打算給她股份，到時候找個人嫁出去就得了。”
這兩個詞像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地紮進許婧的耳膜，順著神經，狠狠刺入心臟最深處。
她握著車鑰匙的手指猛地收緊，冰涼的金屬稜角深深嵌進柔軟的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奇異地壓過了心頭那瞬間翻湧而上的、更劇烈的絞痛。
腳步停在原地，彷彿被無形的冰凍結。
她沒有轉身，沒有衝過去斥責，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是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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