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兩大巡撫為朝誰的轄區攤派吵的不可開交的時候,議事廳內其他的官員也都在小聲的就此事進行議論。
那坐在議事廳內座次靠後的汝南道宋一鶴,則是一直在悄悄的觀察那堂上熊文燦的麵目表情和肢體語言。
宋一鶴通過細微的觀察發現,當這史可法發言說應該讓湖廣承擔總理鎮官兵剿賊攤派的時候,那熊文燦的肢體動作和眼神表情都似乎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瞧到這裡,這宋一鶴心中判斷,這熊督師心裡應該是不讚成讓湖廣、河南兩省承擔這個攤派,而熊督師為官向來油滑講究一個和氣生財不得罪人,所以這個時候那就必須得有人出來替熊督師得罪人了。
這宋一鶴既然選擇要拜熊督師碼頭,那就必須得有拿的出手的投名狀,要不然的即使熊督師願意接納他入夥,那最多也不過是個幫派的外圍成員,有好事不一定能夠輪的到他。
這僅靠給熊督師送點子土特產那是不行的,畢竟這給熊督師送土特產的馬仔實在是太多,他準備的那點土特產未必能夠入得了熊督師的法眼。
所以這宋一鶴那就必須得拿出比土特產更高的誠意來,而這比金銀浮財更高誠意的投名狀,那就隻有是選擇在官場上堅定的站隊了。
...
想到這裡,於是這宋一鶴便牙一咬心一橫站了起來,對那坐在堂上的熊文燦作揖行了一禮。
隨後這宋一鶴便對那史可法語氣頗為不遜的說道:“史中丞,士林輿論都在傳您多麼的愛護百姓,是一位不可多得可比肩海忠介公的好官。”
“可依下官看來,那也不過是無知愚人的吹捧罷了!”
這議事廳內的一眾官員們,瞧見這宋一鶴莫名其妙的跑出來朝史可法開炮,於是這都將目光紛紛轉向了二人吃瓜看戲。
雖說這宋一鶴隻是一個小小的道台,且在名義還歸史可法這個安廬巡撫節製,屬於是宋一鶴的頂頭上司之一。
但這大明朝的官場政治生態與曆朝曆代的最大不同點就在這裡,那就是這敢於向上司開炮與上司對著乾的下屬特彆的多,幾乎可以說是形成了一定的政治風氣,從朝堂到地方都有這種刺頭下屬的存在。
就比如說這史可法史老爺,當初他還是安廬兵備道的時候,一樣敢硬著頭皮跟他的頂頭上司張國維對著乾。
如今他當了巡撫老爺,這宋一鶴那也是有樣學樣,向他這個前輩學習繼續上司對著乾。
當然,要當這種刺頭也是需要本錢的,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史老爺能當那是因為史老爺是已故東林黨魁的高徒,在朝在野人脈深厚綿長,所以他纔跟同為東林黨徒的張國維對著乾。
而如今宋一鶴則是要拜入熊文燦的山頭,以熊文燦這棵大樹作為依靠與史可法打擂台。
如果冇有背景冇有人脈冇有罩著,冒然在官場上跟上司對著乾,那下場可是極為淒慘的。
...
那正在跟湖廣巡撫餘應桂打擂台的史老爺聽到宋一鶴這話後,立刻便被氣的不輕,於是這史可法便對那宋一鶴怒斥道:“宋一鶴!你區區一個道員,這裡有你這話的份嗎?!還懂不懂官場上的規矩了!”
“還有你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本官為官施政問心無愧,士民百姓交口稱讚皆有明證,你如此誹謗對上官不敬是何居心?!你眼裡還有冇有上下尊卑了!”
那坐在堂上的熊文燦見這宋一鶴出來攻擊史可法心裡非常的高興,於是便出來拉偏架幫宋一鶴一把。
隻見那熊文燦笑著對那史可法說道:“史憲之,朝堂之上在君王麵前尚且能有小臣進奏,咱們這做臣子在公堂上豈有不讓人說話之理?!”
“既然你認為宋兵台所言對你誹謗,你何不讓他解釋一下其中緣由,如若你認為他說的不對,那你也可以上本彈劾他也不遲嘛!”
“督師大人英明!”這宋一鶴聽到熊文燦這話後立刻便對著熊文燦作揖行禮道。
這宋一鶴心想看來他的判斷是對的,熊文燦心裡是不支援史可法剛纔的觀點。
那史可法聽到熊文燦這番話後那也是無可奈何,畢竟這熊文燦說也有道理,公堂議事得讓人說話,哪怕是誹謗他人的話也得讓人說出來辯上一辯。
除非是史老爺有堵彆人嘴巴的權力,不過今天這會場有堵嘴權力的老熊不站在他這一邊。
緊接著這史可法便看向宋一鶴語氣冰冷的威脅道:“宋一鶴,你最好是把話給本官說清楚!否則的話本官定要上本參你!”
對於史可法的威脅宋一鶴那是一點都不帶害怕的,畢竟這大明朝對皇帝大不敬的官員都一抓一大把,他難道還怕得罪區區一個巡撫不成?!
雖說這汝南道劃歸安廬鎮管轄,但汝南道的兵馬錢糧軍械全部都由河南那邊負責,且他本人以及他屬下的人事也都歸河南管,史可法最多也就對他有軍事上指揮權。
再加上這宋一鶴都要投靠比史可法官更大的熊文燦,所以這宋一鶴那也是根本就不帶慫史可法的。
緊接著這宋一鶴便看著那史可法一臉冷笑的說道:“史中丞,我記得您是河南人吧?!這河南老百姓的負擔有多重日子過的有多苦,我想你是清楚的,而你剛纔提議將剿賊的軍費攤派到湖廣河南,你考慮過河南百姓的生計嗎?!”
“而這湖廣的錢糧雖稱得上寬裕,但湖廣既要供應左鎮、鄖鎮官兵又要供應勇衛營、滇營、竿營等外省客軍的錢糧,這總理鎮剿賊錢糧你還讓湖廣出,你讓湖廣的老百姓的怎麼活?!”
“你為官的南直隸為我大明朝最為富庶之地,天下錢糧之半儘出於此,莫說是出三萬兵馬的錢糧,就算是出三十萬兵馬的攤派那也都是出得起的!”
“你不去找膏腴之地的富民攤派軍費,反而是一味盯著貧瘠之地的窮民索取,你所謂的‘愛護百姓’那也不過是在嘴上而已,實際上是嫌貧愛富罷了!”
...
那史可法被宋一鶴這一通輸出給氣的臉色鐵青一句話都冇有說,眼神惡狠狠的盯著那宋一鶴,恨不得一口將宋一鶴給吞了。
這也不是史可法玩嘴皮子玩不過宋一鶴,而是今天這局的裁判站在宋一鶴這一邊,所以史可法也就隻能選擇閉嘴以免丟更大的人。
那在一旁的湖廣佈政使方孔炤實在是看不下去,於是便出來維護史可法對那宋一鶴上道:“宋兵台,史憲之為官多年所到之處那都是有口皆碑的,豈是你三言兩語便能否定的?!”
“要我看,你出來說這一大堆,那也不過是為了投人所好罷了!”
這方孔炤那也是看出來了,這明麵上是宋一鶴在對史可法開炮,實際上則是熊文燦在背後攛掇,所以方孔炤的話裡就差說這宋一鶴是在舔熊文燦的腚溝子。
那熊文燦聽到方孔炤這話後臉色微微一變,然後那看向方孔炤的眼神中帶有一絲寒芒。
這宋一鶴聽到方孔炤這話後,轉頭盯著那方孔炤嘲諷道:“我說方藩台,您老身為湖廣藩司剛纔不出來為治下的湖廣百姓說發聲,如今卻是跳出來為朝湖廣百姓攤派錢糧的史中丞說話。”
“我記得您老是安慶桐城人吧?!莫非您老是怕到時候攤派給南直隸的錢糧,攤家您家裡去了?!”
“外麵都傳您老為人處事‘大公無私’,要我看那也不過是‘損公利私’而已!”
那方孔炤一聽宋一鶴這話,氣的當場拍桌子指著那宋一鶴怒斥道:“宋一鶴!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說誰‘損公利私’呢?!你今天必須把話給本官說清楚,否則本官定要你好看!”
...
啪啪啪!——
就在這堂下的方孔炤氣在站起來準備跟宋一鶴打擂台的時候,隻見那在堂上的熊文燦拿起案桌上的驚堂木狠狠的拍了幾下。
然後一臉嚴肅的對堂下的一眾官員們嗬斥道:“公堂之上不得大聲喧嘩!再有人膽敢咆哮公堂,本督那也隻有把他給請出去了!”
這堂下的一眾聽到熊文燦這話後心想,剛纔這宋一鶴在那裡四處攻擊上官的時候你不說咆哮公堂,等到這方孔炤準備反擊之時你老熊就叫停。
待這會場的秩序恢複之後,這熊文燦便語氣一變和顏悅色的對堂下的一眾官員們說道:“剛纔宋兵台說的話雖然有些出言不遜冒犯上官,但是宋兵台有些話說還是有道理的。”
“這湖廣、河南兩省地方偏僻貧瘠,既苦於兵又難於災更害於賊,而江南富庶之地錢糧充沛無兵無災無賊,所以此次總理鎮官兵剿賊所需理應南直隸那邊出。”
“不過這也不能讓南直隸那邊全都擔待了,本督認為,這總理鎮兩標營所需之剿賊軍需由湖廣、河南均攤,其餘三協九營兵馬所需之糧草軍械則由南直隸分攤。”
“諸位同僚以為如何?!”
...
“督師英明!~”
“我等附議!~”
緊接著這堂下的一眾官員們紛紛都表示同意由南直隸承擔總理鎮官兵的大部分軍需,畢竟這誰要是不同意,那老熊就要放宋一鶴出來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