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湖廣巡撫署。
此時這巡撫署一堂內堂下兩側坐著一群湖廣以及安廬兩地的高階官員,隻見那左一和右一分彆坐著湖廣巡撫餘應桂和安廬巡撫史可法。
雖然這湖廣巡撫餘應桂纔是這巡撫署的主人,應該坐到那堂上的主位上去,但是這熊督師的級彆比他更高,所以這老餘也隻能委屈一下坐在下首了。
再往後的左二和左三位置就是湖廣左佈政使方孔紹以及湖廣巡撫禦史林銘球,這方孔紹就是東林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他爹,也就是當今桐城方氏家族的家主。
而這湖廣巡按林銘球原來隻是北京都察院的一個普通監察禦史,餘應桂從湖廣巡按的位置升任巡撫後,這林銘球便被朱皇帝親自點將派到湖廣來當巡按。
要說著林銘球過去那也是有戰績的,崇禎六年彈劾山西團練武裝頭子張道濬的那道奏疏就是他寫的,直接就把張道濬給送到浙江海寧衛去充軍。
上任湖廣巡按後也同樣辦了一些實事,朝廷對張獻忠的招撫工作就是這林按台老爺全麵負責的,由他專門伺候八大王並勇敢的接受八大王對他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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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一屋子的高階官員的臉上氣色,那也都非常的不錯,畢竟崇禎朝這麼多年來,從朝廷到地方那就冇有像今年一樣能過一個好年。
這往年快要到過年的時候,那不是地方上的丘八朝朝廷和官府催要糧餉,就是這賊寇又攻陷多少城池殺了多少官員。
而今年下半年以來丘八們的糧餉每月足額發放無人再繼續鬨騰,地方上的賊寇不是被官軍剿滅那就是在向官軍求饒乞降,所以這些老爺們心情都非常的愉悅。
所以這些官老爺在這議事廳內聊的那也是眉飛色舞非常的歡快,整個議事廳的氣氛都無比的輕鬆。
不過這史老爺則是跟他們反過來的,隻見這史老爺眉頭緊鎖一言不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並冇有在為去年官軍取得的軍事勝利而感到高興。
因為這史老爺知道如今大明朝著看似“中興”氣象的背後,實則隱藏著巨大的危機。
今年下半年以來官軍在各處戰場取得的戰績,那也不過是通過竭澤而漁式的盤剝百姓獲取軍事來源換來的。
這民力一旦被耗儘,不僅當前的軍事成果一分都保不住,並且那原來服從官府的良民也會因為受不了盤剝成為反民,讓這地方上的局勢比崇禎十年之前還有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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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老爺帶著這些擔憂對坐在他對麵的湖廣左佈政使方孔炤問道:“潛夫兄,您掌著湖廣一省的錢糧事務,與戶部那邊的溝通較為頻繁,戶部那邊的公文對今年的新餉有冇有說法?!”
這方孔炤聽到史老爺的話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後笑著對這史老爺回覆道:“史中丞,朝廷隻有朝廷的考量,我隻是一個藩台這事不是下官應該過問的。”
雖然這方孔炤冇有明確透露什麼,但從這方孔炤的口氣,那史可法還是聽出來了,今年那三百多萬的新餉可能還要繼續朝老百姓征收。
而不管是朝廷還是地方上財稅係統相關的官員,那也都希望朝廷繼續攤派這三百多萬的新餉,畢竟去年這一條線上的官員那一個個賺的是盆滿缽滿,如果這新餉給停了那他們可就要少很大一筆的進項。
就拿這方孔炤方老爺來說,今年下半年在征收新餉的過程中,他的額外進項那就有好幾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當然,這主要是各路戰場上的官軍雖然節節勝利打的那幫賊寇非死即降,但是並冇有將賊寇給徹底消滅,朝廷也知道這些賊寇還有再次反叛的一天,所以這仗還得繼續打下去,新餉那也自然要跟著繼續征下去。
再說這新募的十三萬官兵那也都是生活冇有著落的人,如果新餉不征那就得把他們給全部都給裁了。
而這些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官兵,一旦成為社會閒散人員,那將會迅速被地方上的賊群所吸收,間接壯大賊寇的實力。
到那個時候朝廷消滅幾十萬的流寇,後腳又給自己製造一個更為龐大且實力雄厚的賊群,這豈不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這要隻有幾百幾千名被裁撤的官兵,朝廷還可以騙到一個地方繳了械全給做了,這十幾萬規模的官兵,你總不能也用這個法子吧?!
所以哪怕這地方上的賊寇徹底被消滅了,這新餉一樣都要征收下去,不能讓這十幾萬官兵成為下一場動亂的根源。
但如果新餉不停征,這同樣也是一個禍亂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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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史老爺那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內心深處還是抱有一絲幻想的,但當聽到方孔炤這口氣後,史老爺心底那一絲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於是這史老爺有些悲憤的搖頭歎息道:“新餉僅征一年是朝廷明發上諭詔告天下的,如若明年朝廷繼續開征新餉,這豈不是令朝廷失信於天下百姓?!”
這議事廳內的官員們聽到史可法這話那心裡都感覺非常的好笑。
這大明朝自打太祖高皇帝開始,什麼時候講過信用守過承諾?!還不都是能騙儘量就騙,把傻子用完就當夜壺給扔了?!
大明朝的曆任皇帝兩百多來年莫說是對普通老百姓不講信用,那血親關係的宗王、立下無數汗馬功勞的勳貴,以及兢兢業業為老朱家乾活的官吏,都時常被朱皇帝耍無賴坑騙,那就更彆提如同螞蚱一樣的小老百姓了。
所以說這大明朝的小老百姓應該主動提高自我防騙意識,提前做好被朝廷說話不算話坑騙的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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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老爺這話雖然是在發牢騷但是還是有些犯忌諱的,於是這同為一個山頭的方孔炤便對史可法出言提醒道:“史中丞還請慎言,在其位謀其政,朝廷的事輪不到我們這些小臣說三道四。”
這史可法一經方孔炤提醒,立刻也意識到自己發的牢騷已經觸犯到了大明皇帝,因為這新餉隻征一年的承諾,來自朱皇帝明發上諭中的“暫苦吾民一年”。
剛纔史老爺說朝廷失信於天下之人,實際上說的是朱皇帝本人毫無道德底線不講信譽。
要說朱皇帝這事辦的也是夠抽象的,這過去皇帝加派賦稅雖然也發正式詔令,但這些詔令僅在朝廷的戶部和地方藩司這兩個國家財稅係統的高層流通。
然後由通過這兩個財稅係統的高層衙門,用劄付、牌文的形式向府州縣衙門行文,根本就不會讓底層的老百姓知道皇帝加征賦稅的事。
如此一來這皇帝與百姓之間矛盾,便被巧妙的轉化為了官吏與百姓之間的矛盾,而這回朱皇帝明發上諭加稅,那就等於是主動跑到台前替這些官吏們吸引火力。
所以這地方上的貪官汙吏做夢都能笑醒,這過去都是官吏們給皇帝搞**當擋箭牌,如今居然有一天皇帝能給他們當**的屏障。
要說朱皇帝肯定是冇有這個為下屬背鍋的思想覺悟,所以這在背後起草這份背鍋擋刀詔書,並且忽悠朱皇帝下發給全國老百姓知道的大臣,那纔是真正的厲害人物。
這忽悠朱皇帝的大臣,大概率應該就是他的寵臣楊擋車,畢竟這要是其他大臣忽悠朱皇帝,那楊擋車肯定會給朱皇帝講明白其中的厲害關鍵所在,不會讓朱皇帝成為天下百姓唾棄謾罵的物件。
而楊擋車估計也是預料到了開征新餉會引起很大的負麵輿論,所以楊擋車便乾脆忽悠始作俑者出來去麵對這些疾風浪雨,畢竟這朱皇帝身板子硬頂的住,而他這小身板可扛不住這麼大的輿論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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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師大人到!~”
就在這議事廳內的官員們聊天聊著正高興的時候,隻聽見那巡撫署外的門子扯著嗓子高喊了一聲。
然後就見到熊文燦領著總兵陳洪範走了進來,緊接著這巡撫署的雜役便在議事廳堂下末位添了一把椅子,給這武將陳洪範坐。
這要是放在幾年前,文官們召開軍事會議,武將那也隻能是如同嘍囉一般在門外站崗,而如今隨著武將地位的提升,那也一樣可以登堂入室跟這些文官老爺們一塊商量。
一番客套的虛禮過後,這廳堂內的一眾官員便開始正式議事。
隻見那高坐在堂上的熊老爺撚著下巴上的幾根白鬍子,笑嗬嗬對堂下的官員說道:“諸位同僚,迄今為止我各路官軍,上依皇上的浩蕩天威,下賴諸位將士浴血奮戰,將過去蔓延十年難以澄清的妖氛給一仗掃清!”
“現如今,革回諸賊受降於桐柏、獻賊受降於穀城、掃花諸賊受降於均州、曹賊在房縣向朝廷求饒、劉闖賊與李射賊在河南禹州向官府乞降。”
“西北洪亨九那邊也有捷報傳來,過賊(張天琳)牛賊(牛成虎)皆已受撫,蠍賊(拓養坤)伏誅,李闖賊則是被我秦軍殺的大敗,苟延殘喘的竄往青海西羌化外之地求死。”
“現如今,我大明朝內地僅剩下大彆山中的鐵賊,這最後一窩悍匪凶賊了,諸位同僚今日都暢所欲言,說說看該如何剿滅鐵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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