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李說的那也是有些道理的。
明中後期雖然商品經濟非常的發達遠超前麵的曆代,但這種發達的商品經濟也是有區域範圍的。
其主要集中在東南沿海地帶這些可以搞zousi的地方,以及長江中下遊的魚米之鄉百姓有餘財消費的富庶地區,還有那京城和各省的省城附近這些人口稠密的聚集地。
這些經濟發達的地區有市場上的需要,所以那些想要賺錢的商人們自然就會多雇傭工匠生產各類商品。
但是大明朝絕大多數的府州縣千百年來都是一個樣子,一直都處於極端閉塞經濟結構單一的農業社會模式下,並冇有像那些富庶之地一樣有著非常活躍的商品經濟。
而鐵營所處的大彆山區在經濟模式上則是更為落後,如果要是按照王鐵這樣搞,辦一個工匠學堂向山區內輸送各類技術工匠人才。
那麼就如同老李所說的那樣,原來鄉下村裡那些舊工匠,會被這些新的工匠以更低的單價給搶了生意,導致生活冇有著落。
而這鄉村的市場需求量也就這麼一點,突然冒出這麼多的工匠,舊工匠被乾垮之後,新工匠之間也會繼續內卷,最後大傢夥們誰都落不到好。
這王大帥如果在山裡開辦工匠學堂,目前確實是看不出來這些問題,因為這些被培養出來的工匠會進入鐵營的作坊裡麵乾活,不會流出去衝擊到山區內的早就已經飽和的市場。
但是鐵營不會一直在山裡待著總歸是要出山的,而這些在工匠學堂裡出師的工匠,也不可能全部都跟著鐵營一塊出山。
到時候這些留在山裡的工匠,會跟那些山裡原來舊工匠激烈的競爭引發瘋狂的內卷。
而這些還不是老李所擔心的,老李擔心的是王大帥日後下山了還這麼乾,而到那個時候害的就不僅僅是山裡的工匠,山外的工匠們一樣要被王大帥被禍害。
誠然,王大帥搞這一出的確是可以降低工匠的人力成本,為鐵營節省不少的經費開支,畢竟這物以稀為貴多了也就不值錢了。
但這樣一來,讓那些本來就收入不高的工匠日子怎麼過下去?!
這老李頭雖然當了鐵營的官,但他跟很多鐵營的弟兄一樣,那屁股到現在都還冇有坐到另外一邊去,所以這老李頭才反對王大帥搞這什麼工匠學堂。
...
王鐵聽完老李頭這番後思索了一會心裡盤算了起來,這站在鐵營政權的最高統帥角度來看,犧牲區區一群工匠們的利益無足輕重。
這農業社會的農民遠比工匠要多的多,依照政治執行的陰暗邏輯,隻要保障這人數占比最多的農民利益,侵犯一點人數占比較少的工匠利益,其實那也冇什麼的。
因為這幫人數較少工匠再怎麼鬨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
不過這王大帥不是那種極端冷血的政治生物,不會因為這工匠的人數少對他冇有威脅就去隨意的侵犯其利益,畢竟王大帥在過去就經常被他人侵犯利益,將心比心,王大帥不願意去為難他人。
但如果不這麼乾,鐵營政權自身的利益那就無法保證了。
所以這在聽完老李頭的話後,那王大帥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好。
就在王大帥沉默之際,那在王鐵身後的李子建突然對王鐵說道:“大帥,全德兄所擔心的不過是咱們培養出師的工匠太多,搶了那幫舊工匠的飯碗讓他們的日子難過,但其實這個問題完全就不是問題。”
“哦?!你有什麼高招?!”王鐵轉頭的好奇的對李子建問道,大夥們的目光也都隨之轉向了他。
隨後這李子建便對大夥們說道:“這個問題那也好解決,咱們開辦的工匠學堂僅限在山裡這麼乾,日後出了山就不要再搞了。”
“而那些咱們學堂裡麵培養的工匠,提前跟他們簽訂契約,不允許他們將從學堂裡麵學的手藝私自外傳,以免造成會各種手藝的人太多影響到山裡那些工匠的活計。”
“等到咱們出山之時,一塊將這些新工匠給一個不落的全部帶出去,給他們分田分地讓他們種田,禁止他們利用從學堂裡麵學的那些手藝謀生去跟外麵的舊工匠搶飯吃。”
...
李子建的這個法子那也是目前對鐵營來說唯一能夠兩方麵都兼顧的辦法,聽完李子建的這番話後,王鐵便看向那李全德說道:“老李啊,你看子健這個法子怎麼樣?!能不能乾?!”
這王鐵這話雖然是在向老李詢問,但是那語氣口吻不像是在向他征求意見,而是像在通知李全德一樣。
所以這聽出話音的李全德,那也隻能苦笑一聲對王鐵說道:“這子健兄弟的法子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隻是這還得要能落實下去的好啊!”
那李子建聽後便對李全德說道:“全德兄不用擔心,這些個進入工匠學堂學手藝的學徒,全部都要錄入我鐵營的軍籍冊中,到時候以軍法管治他們,我就不信他們敢學了一點手藝就在外麵四處張揚敗壞行情。”
“如此甚好!”李全德聽後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說道。
王鐵見李全德同意之後,於是便對在身後的楊雄吩咐道:“楊雄你記一下,回去之後給中軍司發一個劄子,讓王經緯和老趙就這個工匠學堂的事議一個章程出來。”
“好的!”楊雄聽到王鐵的吩咐後便立刻翻身下馬,掏出隨身攜帶的筆紙記錄王大帥的指示。
雖然這差事最後肯定是落在了李全德這個軍器曹的參軍身上,但王鐵不能直接去吩咐李全德去張羅這件事。
因為這匠作學堂從選址到修建,再到招募學員和選派教員,再到采辦教學器材以及劃撥教學經費,牽涉到好幾個部門。
所以必須得要中軍司的兩個長官牽頭製定章程,劃撥所需的經費和任命相關人員,協調有關的部門全力配合主要負責此事的軍器參軍李全德來辦這件差事。
如果王大帥越過中軍司直接委派李全德去辦匠作學堂,那到時候老李可能僅因為一個學堂選址的問題,跟那潛山總寨扯皮耽誤不少的時間。
...
這王鐵他們聊著聊著便走下了山,這溫泉鄉因為地處於天堂盆地的皖水流域水係發達水網密佈,所以這溫泉鄉的水田種植的基本上都是產量高的水稻。
此時時節是夏季的五月下旬,正是那水稻茁壯成長的季節,王鐵他們騎馬走在這山下的鄉道上,聞著那田地裡散發出來的稻花香味一時之間都沉醉在其中。
王鐵看著這鄉道兩旁顆粒飽滿的水稻,不禁有些感慨的對弟兄們說道:“待到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我就找一個清淨點的地方,種上幾畝稻子,舒舒服服過完這下半生!”
這大夥們聽到王鐵這話之後那也都在憋著笑,大夥們心想你王大帥這副模樣那像是種田的人?!
再說這萬一真的有朝一日坐了江山天下太平了,你王大帥捨得放棄手中的權力去當一個農夫?!
於是那在王鐵的身後的孔有得對王鐵打趣道:“大帥瞧您這話的,您這雙手屬下怎麼看那都像是拿刀的手,要是拿一把鋤頭總感覺不太合手。”
王鐵聽到孔有德這話後笑眯眯的看了看自己手上虎口的老繭,然後笑著對孔有德說道:“老孔你這話說的冇錯,你叫我揮著鋤頭去刨地,我還真就未必能彎下腰。”
“到時候實在不行租給彆人種吧,老子也他孃的過一把當地主老爺的癮!”
哈哈哈!~
王鐵這話一出大夥們便鬨堂大笑,這笑了一會之後,王大帥便對身旁的李全德說道:“老李啊,你這帶我去看的作坊是做什麼東西的啊?!”
李全德聽到王鐵的問話後,便對在王鐵另一邊的一個騎在驢子上的中年男人說道:“鄭管事,你來給大帥說道說道吧!”
“遵命!”
這王鐵身邊的張管事是鐵營軍器曹下屬的被服房管事,此人並不是鐵營原匠作營的工匠出身,而是從外麵聘請來的這方麵專業技術人才。
這鄭管事原是麻城縣的匠戶,在縣城經營著一個規模不大不小的裁縫鋪子,手下巔峰的時候有二十多名師傅和學徒,一年的年產量最高能有將近三百件服裝。
本來這老鄭日子過的還算不錯,換算到鄉下約等於一個擁有兩三百畝地的小地主,可這好日子過多了那壞日子就來了。
崇禎八年盧老爺為了剿滅盤踞在豫楚交界山區的西曹諸營,於麻城縣設立了一支兵額在兩千(實際不知道多少)的營兵部隊。
這駐防在麻城的官兵雖然冇有禍害老鄭但是官府禍害他,雖然駐防營兵的糧餉軍械這些大頭由湖廣省裡牽頭解決,但是官兵們的被服鞋襪之類等小頭開支就被甩給地方官府了。
由於這鄭老闆冇有什麼人脈背景,所以這麻城縣衙的工房胥吏便藉著這個機會折騰鄭老闆榨乾他的家產。
所以這幫惡吏便給鄭老闆攤派五百件軍服號衣,並要求其三個月之內完工解送到衙門裡,否則的話便以延誤軍期為名問他的罪。
理論上來講這采購軍服衙門是要給錢的,但是這省裡甩給縣衙門就是不想掏錢,而縣衙門那自然也不願意出錢,所以就強行攤派給像鄭老闆這樣冇有背景的商戶和匠戶。
這鄭老闆瞧那幫惡吏的嘴臉就知道是想要他上供,於是這鄭老闆也非常識趣的給他們上供,但這幫喂不飽的餓狼見鄭老闆有錢,於是便隔三差五的以供應軍需為名來勒索鄭老闆。
這幫惡吏逮鄭老闆這一頭羊使勁的薅,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把鄭老闆給薅破產淪為給彆人乾活的工匠。
像老鄭這種被貪官汙吏給折騰到破產的人整個大明朝是非常多的,但是這裡麵肯定是有懷恨在心並伺機報複的人,而老鄭就是這種。
去年鐵營在羅田縣招賢納士,老鄭在麻城聽說之後,便拖家帶口前來投奔鐵營以報當初遭受官府迫害之仇。
等到今年鐵營中軍司的軍器曹成了之後,老李見這老鄭不僅是一個技藝高超的裁縫,且還有過當老闆的管理經驗熟悉相關市場,所以便舉薦了老鄭當這軍器曹被服房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