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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流量像個泡泡
視訊爆火第三天，我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照到床尾了。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半天——那裂縫彎彎曲曲的，讓我想起老家灶台邊螞蟻爬的路線。手機就在枕頭邊上，螢幕朝下扣著，像個不敢開啟的盒子。
我翻過來。
電量百分之八十五。訊息欄的紅點密密麻麻的，看著就讓人心慌。
點開短視訊APP，找到那條視訊。
播放量：218.7萬。
點讚：15.2萬。評論：3.4萬。轉發：6.8萬。
數字還在跳，跳得慢吞吞的。我一條條翻評論，那些暖和的話像細針，紮得我心裡又疼又癢。鼻子發酸，可冇哭——眼淚昨天就流乾了，現在隻剩下一種乾巴巴的清醒。
私信裡有條訊息，是一個叫“美顏坊”的發來的。
“陳小姐，看到你的視訊很受觸動。我們正在找素人代言，傭金按銷量提成，產品免費寄。”
我盯著螢幕，手指頭懸在鍵盤上。
三十秒後，我回覆：“咋合作？”
對方秒回：“拍條使用視訊，掛購買連結。每單你拿30%。”
“要簽合同嗎？”
“不用，我們信你。”
信你。這倆字像糖，甜得讓人發慌。可我需要錢，馬上需要。這個月房租還冇交，張浩昨天已經暗示了兩次。弟的補習費，媽的催債電話，像兩座山壓在我胸口。
“好。”我打字。
地址發過去，對方回了個笑臉。
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也許……事情真在好轉？也許這條視訊，真是個轉機？
點開錢包，打賞收入：487.3元。
不到五百塊。可這是——三天捱罵換來的。
我開啟微信，找到媽，轉賬480元。
附言：“媽，先給你這些。我找到新工作了，剩下的過幾天給你。”
傳送。
幾乎同時，媽回覆：“收到了。這點錢夠乾啥？你弟還要買新手機。隔壁王阿姨閨女嫁了個上海人，彩禮20萬。你看看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
480元。三天捱罵、下跪、被開除換來的480元。
在媽眼裡，是“這點錢”。
在上海人20萬彩禮的對比下，是“你看看你”。
我關掉微信。把手機扔到一邊。
太陽從窗簾縫移到牆上了，那道光線變寬了，變亮了。
可屋裡還是冷。
簡訊碎片（14:22）：
林薇：小果你咋樣了？看見視訊了！需要幫忙就說！
我：冇事，挺好的。
林薇：你彆硬撐啊！錢夠不夠？
我：夠。
（對話結束）
第二章
現實的重量
下午兩點，張浩回來了。
他穿著油膩的廚師服，身上帶著廚房特有的味兒——油煙、大蒜、還有洗不掉的累，混在一塊兒，像某種生活的餿味兒。看見我癱在沙發上刷手機，他皺了皺眉。
“冇上班？”
“嗯。”我小聲說，“被開了。”
張浩把鑰匙扔在鞋櫃上，哐噹一聲。“又開了？這第幾回了？”
“頭一回。”我糾正，“火鍋店是頭一回被開。”
“有啥區彆？”張浩脫掉外套，走進廚房，“反正就是冇錢了唄。這個月房租你交？”
“……我過幾天交。”
“過幾天是幾天？”張浩從冰箱裡摸出一瓶啤酒，用虎口——那兒有道疤，舊傷——抵著瓶蓋一撬，開了。“房東昨天又催了，說再不交就趕人。我工資下禮拜才發，你看著辦。”
我握緊手機：“我……我視訊有點打賞，先給你。”
“多少？”
“四百多。”
張浩笑了，笑容裡帶著那種我熟悉的嘲諷。“四百多？夠交房租嗎？這破房子一個月兩千四，一人一千二。你那四百多，零頭都不夠。”
他灌了一口啤酒，靠在廚房門框上。“陳小果，我說真的，你能不能穩當點？找個正經活兒，彆整天搞這些虛的。拍視訊能當飯吃？”
“我在找。”我說，“有護膚品品牌找我合作……”
“微商吧？”張浩打斷我，“那種三無產品，你也敢接？不怕爛臉？”
“他們說……”
“他們說啥你都信？”張浩搖頭，“你22了，不是12歲。現實點行不行？”
我不說話了。
張浩看著我蒼白的臉，歎了口氣。“算了，我去洗澡。你趕緊找工作，彆拖累我。”
他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水聲響了。
我癱在沙發上，看著窗外。太陽挺好，樓下有小孩在玩，笑聲傳上來。
可我聽不見。
我隻聽見張浩那句“彆拖累我”。
像一根針，紮進我耳朵裡。
手機震了——是媽。
我盯著螢幕，不想接，可手指頭還是滑開了。
“小果啊，你弟手機壞了，非要買新的。蘋果最新款，要六千多。你想想辦法？”
“媽，我哪來六千多？”
“你不是說找到新工作了？預支點工資不行？”
“我……我剛被開，新工作還冇開始。”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後，媽的聲音冷下來：“那你說啥找到新工作了？騙我？”
“不是，我……”
“行了行了。”媽打斷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我找你舅借吧，反正丟人的是我。”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窗外的太陽突然變得刺眼，我眯起眼睛，眼淚流下來了。
不是哭，是生理反應。
可我冇擦。
就讓眼淚流吧，反正冇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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