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碾過最後一段顛簸的坡道。
“聽雷堡”出現在視野裏。
不是想象中堅固的軍事堡壘。它更像一個長在山脊傷口上的、倉促縫合的金屬補丁。由預製合金板和粗大鉚釘拚湊成的圍牆，圍著一片不大的空地。圍牆外緣插滿了尖銳的合金拒馬，上麵掛著風幹的、不知名孽物的殘骸。幾座瞭望塔豎在角落，塔頂的旋轉探照燈蒙著灰，有氣無力地掃著。
最紮眼的，是堡壘中心。地麵被挖開一個大坑，坑底裸露著暗紅色的、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脈動的岩層。岩層上，鑲嵌著幾塊正在散發青濛濛、但光芒明顯不穩定、時明時滅的“青罡石”。一個複雜的、由金屬導管和發光符文構成的簡易陣法架在坑上，此刻正發出刺耳的、能量過載般的嗡嗡聲，陣法核心處時不時爆開一小簇危險的電火花。
堡壘裏很安靜。安靜得過頭。
運輸車停在緊閉的合金大門前。絡腮胡老兵按響汽笛。
短促的鳴笛在峽穀的風裏傳出去老遠。
沒反應。
“不對勁。”韓鬆盯著戰術眼鏡，“熱成像顯示牆內有生命反應，但很少，而且……大部分集中在幾個點上，幾乎不動。能量讀數混亂，幹擾太強。”
林天推開車門，跳下。地麵傳來不正常的、綿軟的震顫，像踩在某種巨獸沉睡的麵板上。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臭氧味、岩石粉塵，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廢車墳場”甲殼碎片上的陰冷氣息。
他抬手，示意戒備。
王魁拎著戰斧跟下來，站到林天左側。阿飛悄無聲息地滑到右側陰影裏。韓鬆和蘇晚晴留在車上，保持通訊和監測。
林天走到大門前。門沒鎖，隻是虛掩著。他用力推開。
“吱呀——”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堡壘內回蕩。
空地中央，那能量過載的陣法旁，或坐或躺著七八個人。都穿著沾滿泥灰的工程服或“英靈”製式作戰服。他們沒死，但狀態很糟。大部分人眼神渙散，臉色灰敗，靠著掩體或彼此，對開門聲毫無反應。隻有兩三個還保持警戒的，猛地抬起手中武器，但動作僵硬，眼神裏充滿血絲和驚悸。
“站住！你們……是總部來的？”一個臉上有道新鮮擦傷、肩章是少尉的年輕人掙紮著站起來，聲音沙啞幹裂，手裏的製式步槍微微發抖。
“拓荒者，第13小隊，‘守望’。奉命護送青罡石，並協助調查。”林天亮出身份標識，目光快速掃過全場，“這裏誰負責？發生了什麽事？”
“我……我是值守官，李銘。”年輕人喉嚨滾動了一下，像是想哭，又強行忍住，“負責的張上尉……還有王工程師他們……在下麵。”他指向那個散發著不穩定光芒和噪音的大坑，聲音發顫，“三天了……沒上來。通訊全斷了。能量擾動越來越厲害，陣法快撐不住了……青罡石，對，青罡石！帶來了嗎？！”
他眼中迸發出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光。
“帶來了。”林天示意後麵的韓鬆和蘇晚晴準備卸貨，“下麵什麽情況？說清楚。”
李銘嚥了口唾沫，語速飛快，帶著後怕：“三天前，地脈讀數突然異常活躍，不是平時的規律波動，是……是亂跳！張上尉帶人下去檢查覈心節點，想穩定它。下去了六個。然後……下麵就傳來怪聲。像很多人在哭，又像石頭在摩擦……再然後，通訊就斷了。我們想下去找，可剛到坑邊，就感覺腦子像被錘子砸，渾身發冷，站都站不穩……王工留在上麵的助手說，是地脈能量裏混進了……‘髒東西’，強烈的精神汙染和陰效能量反衝……”
“我們試過強行關閉陣法，切斷連線。”另一個靠在牆邊、戴著破損眼鏡的技術員虛弱地介麵，他手裏還死死抓著一個滿是亂碼的便攜終端，“但不行……一關，整個節點就可能崩潰，引發小範圍地脈爆炸……這片山脊都得塌。隻能靠青罡石硬撐，可庫存的石料快耗盡了……”
林天走到坑邊，向下望去。
坑很深，大約十幾米。底部那片暗紅色脈動岩層中心，有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那就是通往地脈節點深處的檢修甬道。此刻，一股股肉眼可見的、灰黑色中夾雜著慘綠絲線的紊亂能量流，正如同粘稠的煙霧，不斷從洞口湧出，衝擊著上方岌岌可危的穩定陣法。每一次衝擊，都讓陣法光芒劇烈閃爍，發出痛苦的呻吟。
而更讓林天心神一凜的是，當他凝視那洞口，嚐試用感知向下探查時——
“嗡！”
腦海深處，那座青銅殿宇，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共鳴或審視。是清晰的、強烈的排斥與警告！彷彿那洞口深處，存在著某種被殿宇標記為“大不韙”的汙穢之物！與此同時，他自身那灼熱厚重的命魂本源，也傳來一陣本能的燥熱與怒意。
地球意誌在憤怒？對這片土地脈絡被侵蝕的憤怒？
“蘇醫生，韓鬆。”林天退後一步，聲音低沉，“檢測下麵湧上來的能量，重點分析精神汙染成分和能量屬性，對比我們之前采集的‘廢車墳場’樣本資料。”
蘇晚晴立刻拿著儀器靠近坑邊，進行掃描。韓鬆則快速操作著戰術眼鏡和隨身終端。
幾秒鍾後，蘇晚晴抬頭，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能量頻譜高度相似。精神汙染波段吻合度87%。陰寒侵蝕屬性……同源。下麵湧上來的東西，和廢車墳場屍體旁殘留的甲殼能量，來自同一種源頭，或者，同一種技術。”
韓鬆補充，語速快而清晰：“人為痕跡確鑿。這不是自然孽物能造成的汙染模式。是某種技術或儀式，將陰寒精神能量強行灌入地脈節點，試圖汙染、操控、或汲取地脈能量。手法粗糙，但很歹毒。就像……向水源地投毒。”
人為！向地脈投毒！
林天眼神瞬間冰冷。這已經超出了普通衝突或掠奪的範疇。這是在動搖“炎黃光罩”和人類庇護所存在的根基之一——穩定地脈提供的能量與屏障支援！
“青罡石！”李銘少尉急切地喊道，“快！換上新的！陣法要撐不住了！”
韓鬆和蘇晚晴立刻指揮工程小組和技術員，將車上封裝好的青罡石原礦小心翼翼搬運下來，開始更換陣法中那些已經光芒黯淡、瀕臨碎裂的舊石料。
隨著新的、能量飽滿的青罡石被嵌入陣法節點，嗡嗡作響、火花四濺的陣法終於逐漸穩定下來，青濛濛的光芒變得柔和而穩固，將下方湧上來的灰黑能量流暫時壓製了回去。堡壘內刺耳的能量噪音減弱了許多。
李銘等人明顯鬆了口氣，幾乎癱軟在地。
但林天知道，這隻是暫時的。不解決下麵的汙染源，換再多的青罡石也隻是拖延時間。而且，下麵還有六名生死不明的戰友。
“王魁，阿飛。”林天轉身，語氣不容置疑，“準備繩索，強光照明，抗幹擾通訊器，精神防護藥劑。蘇醫生，給我們最高劑量的抗汙染中和劑。韓鬆，建立臨時指揮鏈路，監控下麵能量變化和我們的體征。”
“你要下去？”王魁瞪眼。
“必須下去。”林天看著那個漆黑的洞口，“人在下麵。汙染源也在下麵。不解決，這個前哨站遲早要炸。而且……”他頓了頓，看向蘇晚晴和韓鬆，“找到下麵的證據，才能知道是誰，在幹什麽。”
“我跟你一起！”王魁毫不猶豫。
“下麵空間可能狹窄，你的體型……”韓鬆提醒。
“老子能縮骨！”王魁梗著脖子。
“我和韓鬆留在上麵。”蘇晚晴快速分配藥劑，聲音冷靜，“我們需要維持陣法穩定，監測全域性，並準備接應。阿飛？”
阿飛已經檢查好了自己的裝備，短刺、鉤爪、弩箭，眼神堅定：“我速度快，探路。”
“好。”林天不再多說，“王魁，阿飛，跟我下。韓鬆，蘇醫生，上麵交給你們。保持聯係。”
“明白。”
“小心。”
繩索固定。照明開啟。藥劑注射。通訊測試。
林天第一個滑入深坑，雙腳落在下方檢修甬道的入口。寒氣撲麵而來，不是低溫的冷，而是直透骨髓、帶著瘋狂囈語回響的陰冷。強光燈的光柱刺入前方黑暗，照出一條傾斜向下、粗糙開鑿的岩石通道，洞壁上凝結著詭異的、灰綠色的晶狀體，正散發著微光。
阿飛悄無聲息地落在身側。王魁咬著牙，縮著肩膀，勉強擠了下來，踩得地麵碎石嘩啦響。
“走。”
林天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殿宇傳來的警告和自身本源的怒意壓下，轉化為極致的冷靜。眉心“井”中暗金色的念力緩緩流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極淡的、隔絕精神汙染的屏障。他邁步，向那湧動著不祥的黑暗深處走去。
手中強光燈的光，像一柄脆弱的劍，劈開濃稠的惡意。
而他們身後，坑口上方，蘇晚晴看著監測儀上代表林天三人生命體征的光點，緩緩沒入那片代表高濃度汙染與未知危險的深紅區域，手指微微收緊。
韓鬆調整著訊號增益，試圖捕捉下麵傳來的任何聲音。
堡壘裏，隻剩下陣法低沉的嗡鳴，和峽穀永不停息的風。
風聲嗚咽。
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