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小隊接到礦坑任務，還沒出發，手環就同時炸了——指揮部的緊急指令，閃著紅光。
蘇晚晴在醫療中心值夜，看到訊息時，手裏記錄板的邊緣被她捏得咯吱響。成了，“地火金蕈”果子的提煉，成了。最高層開了綠燈，要用那東西，給林天“賭一把”。
一小時。他們隻有一小時趕到那間從不對外的“引導治療室”。
王魁是撞開觀察室門的，韓鬆和阿飛跟在他身後，喘得厲害。隔著一層厚厚的單向玻璃，他們看見裏麵的陣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天還泡在那淡金色的液體裏，可圍著他的，不再是平時那些溫和發光的符文，而是幾台從沒見過、結構複雜得像怪花骨朵的金屬儀器，把他圍在中間。蘇晚晴穿著密實的白色防護服，站在主控台前，側臉繃得緊緊的。她旁邊站著兩個老人，一個穿得像老藥師，一個披著繡滿星星和蛇杖的白袍，光是看背影，就讓人覺得沉，壓得人慌。
“注入‘精粹’。”老藥師的聲音透過傳聲器，幹巴巴的，沒一點感情。
一縷金紅色的、軟得像活物似的光，從一台儀器的尖尖上流出來，慢，很慢，輕輕碰了碰林天脖子側麵那塊紫黑色的疤，然後，融了進去。
轟——！
不是真的聲音，是感覺！像是燒紅的烙鐵，猛地按進了冰窟窿最深處！
那塊幾個月來都死氣沉沉的紫黑色，瞬間活了！像一窩被踩了老巢的毒蛇，無數道黑得發亮的細絲猛地從疤的中心炸出來，瘋狂扭動、抽打，拚命想趕走、想吞掉那縷金紅色的光！
林天的身體，第一次在他們眼前劇烈地抖了起來。他眉頭擰成了死結，嘴唇咬得沒了血色，泡著他的淡金色液體被他掙出大片大片的亂紋。
“生命體征亂了！那些黑東西在發瘋！他……他自己的‘底子’在縮！”白袍老醫療官的聲音又快又急。
“別停！穩住精粹！蘇晚晴，用你的本事，引著光往最黑的地方鑽！千萬護住他脖子裏那些要緊的‘線’！”老藥師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厲色。
蘇晚晴額頭上瞬間就見了汗。她閉著眼，雙手死死按在感應台上，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專注得彷彿成了那些儀器的一部分。她得“看”著那縷光，在狂暴的黑蛇和脆弱的血肉間，找一條比頭發絲還細的活路。
觀察室外，王魁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韓鬆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些亂跳、飆紅的數字，阿飛咬著嘴唇，身子微微發著抖。
就在這時，那縷金紅色的光，在蘇晚晴全神貫注的牽引下，終於觸到了黑疤最核心、那點彷彿凝固了的墨汁！
“嗡——！！！”
一股沒法形容的感覺，像沉睡的巨山突然翻了個身，猛地從林天身體裏炸了出來！厚重，蒼涼，壓得人心髒都漏跳一拍！
治療室裏，所有儀器的螢幕“唰”地一下全花了，發出刺耳的噪音！那兩台圍著的精密機器吱嘎作響！連那兩個見慣風浪的老者，都同時臉色大變，往後踉蹌了一步！
林天的腦子裏，那無邊無際的、又黑又冷的死寂，被一道劈開天地的金光悍然撕裂！
金光裏，是一座頂天立地、青銅鑄成的巨殿虛影！殿門上，“英靈殿”三個大字，光芒萬丈！殿裏，那個他一直能模糊感應到的方向，一個披著黑甲、如山如嶽的身影，彷彿睜開了眼！
一道彷彿從遠古戰場傳來的怒吼，炸雷般在他即將散掉的意識裏響起：
【守土之責未竟，安敢長眠？！】
【外邪侵體，當以我炎黃薪火，焚之！煉之！】
【醒來！】
“轟——！！！”
外麵，林天脖子上那團瘋狂扭動的黑疤，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更高更沉的威壓一撞，猛地僵住！緊接著，那縷“地火金蕈”的精粹，像是被澆了滾油的火星，光芒“轟”地一下暴漲！化作一道灼熱、滾燙的金紅色火焰，以那點墨汁為核心，猛地爆開，席捲、焚燒！
“滋滋——！！！”
好像有無數看不見的髒東西被燒著了，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大股大股漆黑、汙濁的煙霧，從他脖子的傷口裏被硬生生逼出來，轉眼被吸走。那塊折磨了他幾個月的、吃掉了不知多少好東西的黑疤，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飛快地縮水、變淡！
“嗬啊——！！！”
一直死死忍著、沒出過聲的林天，猛地睜開了眼！喉嚨裏擠出一聲嘶啞、破碎、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的低吼！
他的眼睛，通紅，布滿血絲，可瞳孔深處，卻有一點微弱卻怎麽也不滅的金紅色光，在慢慢轉，像是還映著剛才那場燒盡一切的大火。
一切，戛然而止。儀器的怪叫停了，金紅色的光流斷了，那股壓死人的威壓，潮水般退得幹幹淨淨。
隻剩下林天，漂在漸漸平靜下來的液體裏，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貪婪地喘著氣。脖子那兒，那塊嚇人的紫黑疤，不見了，隻剩下一片顏色發暗、皺巴巴的麵板，中間有個小口子，正慢慢合攏。人還是虛，臉還是白，可那股一直纏著他、冷到骨頭縫裏的感覺……沒了。
靜。
死一樣的靜。裏麵外麵，所有人都被這短短幾秒裏，又是凶險又是神異的一幕，震得說不出話。
“……穩、穩住了。”白袍老醫療官先反應過來，聲音發飄，帶著不敢相信，“那些黑東西……探、探不到了！深處的損傷……在長！”
“成了……居然真成了……”老藥師看著資料，喃喃道，再看向林天時，眼神複雜得厲害。
蘇晚晴腿一軟，差點坐下去，被旁邊的助手架住。她看著艙裏那個慢慢轉動眼珠，好像想看清東西、又搞不清自己在哪的少年，一直清冷冷的眼睛裏，水光猛地湧上來，又被她咬著牙，死死憋了回去。
觀察室的門被“砰”地撞開。
王魁、韓鬆、阿飛三個像炮彈一樣衝進來，被守著的醫護人員手忙腳亂攔住。他們不管，三雙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釘在艙裏那個人身上。
林天好像感覺到了什麽。他極其慢、極其費力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目光渙散地，一點點挪過周圍那些冰冷的機器，挪過幾張陌生的、激動驚疑的臉，最後，終於，定在了安全線外，那三個眼巴巴望著他，臉上又是狂喜又是怕，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還在傻笑的家夥身上。
王魁……韓鬆……阿飛……
還有不遠處，那個讓人扶著，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裏卻帶著他熟悉關切的白色身影……蘇醫生……
記憶的碎片，混著痛、怕、不甘、決絕，還有剛才那場大火和穿越時空的吼聲，一股腦地衝進他空蕩蕩的腦子裏。
“咳……嗬……”他想說話，喉嚨裏卻像堵了把沙，隻能擠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但，夠了。
看到他嘴唇動了，看到他的目光，終於有了神，認出了他們。
“林哥！！”阿飛第一個嚎了出來，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哭得直抽抽。
“林天！你個小王八蛋……可算……可算醒了！”王魁眼圈通紅，想罵，嗓子卻哽住了，最後掄起拳頭，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合金牆上，“咚”的一聲悶響。
韓鬆沒出聲，隻是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推著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麵，眼睛也紅了。可他嘴角，卻一點點，難以控製地，向上彎起，那是一個卸下了千斤重擔，純粹又明亮的笑。
蘇晚晴輕輕推開助手，走到玻璃艙邊，隔著那層透明的阻隔，看著裏麵那個虛弱得好像一碰就碎，卻終於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少年。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感覺怎麽樣，想用最專業的話記錄，可最終，隻是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歡迎回來，隊長。”
聲音不大，卻像羽毛，輕輕拂過林天的心尖。
隊長……對，他是隊長。他睡了多久？他們……看起來都還好。蘇醫生怎麽也在這？好多問題，好多情緒，堵在胸口，悶得發疼。可他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眼睛裏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高興和牽掛，看著他們身上那些說不清的、風霜磨過的痕跡，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地、用力地壓了回去。
他回來了。從那個又黑又冷、沒有底的地方，被他們，被那枚奇異的果子，被腦子裏那座做夢一樣的殿……硬生生，拽回來了。
他慢慢地，用盡此刻全身的力氣，對著線外那三個又哭又笑的傻子，對著艙外那個清冷得像月光、此刻眼裏卻有波光的女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虛弱到極點，卻也真實到極點的笑容。
然後，無邊的、沉甸甸的疲憊，像黑色的潮水，轟然淹沒了他。徹底睡死過去前，他最後聽見的，是白袍老醫療官那如釋重負、又難掩激動的聲音：
“快！記下！人穩住了，進深度恢複睡眠！準備最好的溫養！快！”
黑暗再次包裹了他。
但這一次，黑暗是暖的，軟的，沉甸甸的，像終於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