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的引擎聲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混合著身上尚未幹透的泥腥氣和藥劑苦澀的味道。“守望”小隊的四人癱在返回總部的車廂裏，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在沉悶的空氣裏交錯。
王魁盯著自己臂甲上那幾道被腐蝕出的、邊緣還在微微發燙的深痕，用還能動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焦黑的邊緣。阿飛蜷在對麵的座位，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特製的隔絕袋，隔著厚實的布料，他能感覺到裏麵那枚果實傳來的、一陣陣溫暖而沉穩的搏動，像一顆微縮的太陽，讓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韓鬆靠坐著，閉著眼，戰術眼鏡擱在腿上，鏡片上還殘留著林澤深處那扭曲光暈的殘影，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不是傷口，是精神過度緊繃後的餘悸。蘇晚晴坐得最直，手裏握著一個便攜分析儀，螢幕的光映在她沒什麽血色的臉上，映出一片冷峻的專注。
任務完成了。人活著回來了。懷裏這東西，價值連城。
可誰也沒覺得輕鬆。林澤裏那黏稠的霧、冰冷的泥、還有那三隻金色巨猿眼中跳動的、幾乎要燒穿魂魄的怒火，都還死死地扒在記憶裏，甩不脫。每一次呼吸，肺裏都好像還殘留著林澤的毒瘴，又濕又重。
直到裝甲車駛入“炎黃光罩”那淡金色、令人心安的輝光之下，直到總部那由鋼筋水泥和能量符文構築的、冰冷而堅固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裏，車廂裏凝固的氣氛纔像是被針戳破了一個小口，微微流動起來。
“咳……”王魁清了清嗓子，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這趟……真他孃的帶勁。”
沒人接話。但緊繃的肩膀，都幾不可察地鬆了那麽一絲。
交接，匯報，消殺。流程走得很快。當手環震動，顯示出那筆豐厚的貢獻點到賬時，阿飛纔像是猛地回過神，眼睛一點點亮起來，看向蘇晚晴，又看向韓鬆和王魁。
“好多……”他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點著虛擬螢幕上那一長串數字，“林哥他……”
“能頂一陣子。”韓鬆開口，聲音疲憊但清晰，他接過話頭，開始盤算，“但蘇醫生說過，常規治療隻是吊著命。要想根治，需要的東西，恐怕是個無底洞。這次任務的貢獻點，大頭必須立刻劃進林天的治療賬戶，一秒都不能拖。”
王魁點頭，沒半點猶豫：“該花的，一分不能省。”
蘇晚晴沒說話，隻是快速操作著自己的手環，將小隊賬戶裏大部分剛剛到賬的貢獻點，劃轉到了林天名下那個每天都在吞噬數字的醫療賬戶。看著那個代表餘額的、岌岌可危的紅色數字暫時變成了黃色，她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但眉頭並未舒展。
“錢到了，命暫時吊住了。”她抬起眼，目光掃過三人，“但吊命不是辦法。我們帶回來的那枚‘地火金蕈’的果子，可能是轉機。”
“那果子？”王魁看向阿飛懷裏的袋子，“看著是挺神異，但能治林天的傷？”
“不是直接吃。”蘇晚晴搖頭，語氣慎重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那果實裏的能量……很特別。我上交時做的初步掃描顯示，它蘊含的力量非常純淨、穩定，而且同時帶有‘生機’和‘熔煉’兩種特性。打個比方，就像既是最上等的補藥，又是最精密的濾網。”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貼切的說法：“林天的傷，是外來的、陰寒汙濁的能量像毒藤一樣紮根在他脖子裏，不斷侵蝕他的生命，還和他自身的力量糾纏不清。常規治療是用我們總部的‘淨化陣列’，像高壓水槍一樣從外麵衝刷，但水槍衝不到毒藤最深的根，還可能傷到他自己的‘地’。”
“而這枚果子……”韓鬆接了下去，他理解了蘇晚晴的比喻，“它蘊含的‘生機’可以補益林天自身，增強他的抵抗力。而‘熔煉’特性，則可能像一把專門針對那種陰寒能量的‘火’，能從內部將那‘毒藤’燒掉或逼出來？”
“原理類似，但更複雜、也更危險。”蘇晚晴肯定了韓鬆的理解，“直接用果子，能量太強太猛，可能沒燒掉毒藤，先把他自己燒沒了。需要最高明的藥師將其提純、配比，可能需要用到總部最核心的‘源質淨化熔爐’，還需要有經驗的醫療官全程監控引導。這需要許可權，需要申請，更需要……海量的貢獻點，去支付所有這些頂級資源和人工的費用。”
剛剛鬆快一點的氣氛，又沉了下去。希望有了，但通往希望的路，被一座名為“貢獻點”的大山堵得嚴嚴實實。
“那就賺！”王魁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牽動了肩膀的傷，疼得他嘴角一抽，但眼神更凶，“C級任務給得多，咱就繼續接！一次不夠就兩次，兩次不夠就十次！老子就不信，掙不來救命的錢！”
“不能蠻幹。”韓鬆按住他，冷靜分析，“這次林澤任務我們能成，有我們準備充分、配合好的原因，也有運氣。下次未必還有這運氣。我們必須變得更強，才能更安全、更有效率地賺到足夠的貢獻點。我建議，這次任務剩下的貢獻點，我們不分，全部用來提升小隊實力。”
他一項項數出來：“王魁你的臂甲必須換，這次差點被穿透。阿飛，你的作戰服抗毒層需要最高規格的補充。蘇醫生的藥劑原料是消耗品，必須備足。我自己需要一套更好的戰場資訊處理裝置，這次在幹擾區的盲區太多了。裝備好了，活下來的機會才大，完成任務的成功率才高，才能接到更高階別的任務，形成良性迴圈。”
阿飛用力點頭，把懷裏的袋子抱得更緊了些：“我聽韓哥的。林哥等著這果子救命，我們……我們不能倒。”
蘇晚晴看著眼前這三個傷痕累累、眼神卻異常堅定的隊友，心中那處常年冰封的地方，似乎有暖流緩緩淌過。她點了點頭：“韓鬆說得對。強化自身，是根本。關於果實，我會立刻以小隊醫療官和樣本第一發現者的雙重身份，提交詳細的研究和臨床應用潛力報告，申請參與後續研究，並盡量為我們小隊爭取果實最終處置的權益。這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裏，我們要做的，就是像韓鬆說的，變強，賺錢。”
目標，從未如此清晰。
接下來的日子，“守望”小隊像是上了發條。兌換的新裝備很快送到。王魁撫摸著新一代複合臂甲冰涼順滑的表麵，試著揮動了幾下，分量更沉，但力量傳導的感覺更加清晰直接。阿飛換上了帶有高階自適應迷彩和多重抗腐蝕塗層的特戰服，在宿舍的光線下，身體輪廓似乎都模糊了一些。韓鬆的新戰術眼鏡視野更廣，資訊流更簡潔，還多了幾種針對能量環境的分析模式。蘇晚晴的藥劑工作台也補充了大量基礎和高階原料，她開始嚐試根據“枯萎林澤”遇到的毒素，逆向推導和改良通用的解毒劑。
修煉更是雷打不動。每當“鷹唳徽記”那溫潤的金紅色光暈在訓練室地板上亮起，四人都會放下手頭一切，進入那種心神合一、與徽記共鳴的狀態。王魁感覺自己對那股蠻橫力量的掌控越發精細，不再是一味的宣泄，而是能將其凝聚在斧刃一點，爆發時更加恐怖。韓鬆的“洞察”範圍在穩步擴充套件，甚至能偶爾捕捉到隊友能量運轉時那極其微弱的、獨特的“韻律”。阿飛在速度的極限上，開始觸控到“無聲”和“無跡”的邊緣，移動時帶起的風都似乎小了。蘇晚晴的感知則更加敏銳，能清晰分辨出不同隊友的生命力場特征和細微波動，調配藥劑時也更加得心應手。
他們不再滿足於訓練室的模擬，開始主動加練——在總部模擬出的、類似“枯萎林澤”的極端環境中進行實戰對抗，練習在毒瘴、泥沼、複雜地形和能量幹擾下的配合與生存。
而每天訓練結束，四人必定會一同前往醫療中心。林天依舊安靜地沉睡在淡金色的液體中，臉色蒼白，但似乎少了最初那種死氣。蘇晚晴每次都會在陣列外靜靜地站很久，用手感知，用命魂探查。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當蘇晚晴結束探查，轉身看向等待的三人時，她的眼神有些複雜，但深處卻有一絲壓不住的微光。
“他的‘根’，比上週又紮實了一絲。”她用的是“根”這個說法，指代林天那頑強得不可思議的生命本源，“雖然慢得像蝸牛爬，但確實在好轉。更關鍵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當我集中精神，去模擬‘地火金蕈果實’那種中正平和的能量感覺時……他這裏，”她指了指自己眉心，“有反應。很微弱，像是沉睡的人，聞到了最想吃的東西的味道，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念頭。而他脖子上那塊黑斑裏的髒東西，對這種‘味道’很排斥，有點……躁動不安。”
這話讓王魁三人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又緩緩落下。是好訊息！雖然模糊，但希望更具體了！那果子，真的對路！
“研究那邊有進展嗎？”韓鬆問。
“報告遞上去了，引起了重視。”蘇晚晴低聲道，“聽說已經組織了包括首席藥劑師在內的專家小組開始評估。但流程很長，從可行性論證，到安全性測試，到製定具體方案，再到申請資源許可權……快則數周，慢則數月。而且，最終方案所需的貢獻點，恐怕是天文數字。”
希望就在前方，但通往希望的路，依舊漫長，且布滿名為“資源”的荊棘。
“那就別等了。”王魁活動了一下新臂甲下的肩膀，發出哢吧的輕響，“指揮部有新任務下來嗎？C級的，貢獻點高的，越危險越好。”
韓鬆看了一眼手環：“有。兩個備選。一個在西北礦坑，疑似有兵級地底孽物活動，需要清剿並評估礦脈安全性。另一個是東部海岸線巡邏，最近有不明船隻靠近的痕跡，風險不確定，但可能需要長時間野外值守。”
“接礦坑。”蘇晚晴幾乎沒猶豫，“兵級雖然危險，但目標明確，貢獻點固定。海岸線任務變數太大，耗時可能很長，不適合我們現在急需穩定貢獻點的情況。”
“同意。”韓鬆和阿飛點頭。
就在小隊為下一個任務摩拳擦掌之時，在醫療中心的最深處，在那寂靜的隻有儀器低鳴的房間裏，無人察覺的變化正在發生。
淡金色營養液中，林天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意識深淵裏，一點微弱到極致的光，忽然閃爍了一下。
那光，並非來自醫療陣列，而是來自他腦海的最深處，那座巍峨而寂靜的青銅殿宇虛影。在殿宇的某個角落，蒙恬將室的方向，一點微不可察的共鳴，彷彿被某種遙遠而熟悉的“呼喚”觸動，輕輕蕩漾開來。而隨著這點共鳴，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厚重的暖流，如同解凍的初春溪水，悄無聲息地，順著那早已幹涸龜裂的“河道”，向林天近乎枯萎的生命本源，滲入了一絲。
與此同時，在總部某間防衛森嚴的研究室內，那枚被放置在超高純度能量隔絕罩中的“地火金蕈果實”，表麵一道天然生成的、形似火焰的符文，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
彷彿在回應，那來自遙遠時空與靈魂深處的，無聲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