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近朱者赤...】
------------------------------------------
亥時三刻,第七隘口內城的火光漸漸暗淡下來。
親兵們舉著火把在寨牆內外穿梭,清點戰利品、登記俘虜、收斂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偶爾傳來幾聲傷員的呻吟。
朱栐還坐在內城的石階上,那門八百斤的鎮遠大將軍炮就放在腳邊。
炮管還是溫熱的,剛纔連續轟擊,鐵都發燙了,但他皮糙肉厚,冇覺得什麼。
三個弟弟圍在旁邊,興奮勁兒還冇過去。
“二哥,你剛纔那一炮直接把寨牆轟穿了,我站後麵看得清清楚楚!那麼厚的牆,一炮就穿了個大窟窿!”朱樉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道。
朱棡也湊過來說道:“還有最後撞門那幾下,二哥你掄起炮管砸門的時候,我在後麵看得腿都軟了,那門鐵皮包著的,愣是被你砸凹進去了!”
朱棣冇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那門炮,像是在琢磨什麼。
朱栐笑了笑,冇接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快子時了。
“老五,俘虜那邊清點得怎麼樣了?”他問。
朱棣回過神來道:“剛纔張武來報過,一共俘虜三千二百餘人,其中傷兵八百多,已經安排人救治了。
守將汪舒朵兒單獨關押著,等二哥發落。”
朱栐點點頭,又問:“咱們的傷亡呢?”
“折了七十三個兄弟,傷二百多。”朱棣聲音低了些。
朱栐沉默片刻。
七十多條人命,就這麼冇了。
雖然戰場上死人正常,但每次聽到這個數字,他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記下名字,回去後撫卹要加倍。”朱栐聲音低沉的道。
“是。”朱棣應道。
這時,一個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官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書吏。
此人是戶部派來的隨軍參讚,姓陳,專管戰後安撫事宜。
“王爺,三位殿下,下官已初步查點過,這第七隘口囤積的糧草不少,足夠一萬大軍吃三個月的。
還有兵器、甲冑、馬匹若乾,正在造冊。”陳參讚拱手行禮道。
朱栐站起來說道:“陳大人辛苦了,這些事你們辦,俺不懂。”
陳參讚忙道:“王爺言重了,隻是這納鄰七站剛平定,如何處置,還需王爺示下。”
朱栐想了想,看向三個弟弟說道:“你們覺得呢?”
朱樉搶著道:“要我說,把那些頭目都砍了,剩下的分到各個衛所去,免得再鬨事。”
朱棡點頭道:“三哥說得對,這些叛軍反覆無常,留著是禍害。”
朱棣卻搖頭說道:“不妥,三千多俘虜,全殺了有傷天和,分到衛所也不好管,不如挑一批願意歸降的,編成地方守備軍,留在納鄰七站駐守。
這樣一來,既不用朝廷派兵,又能鎮住當地。”
朱栐看了朱棣一眼,心裡暗暗點頭。
老五今年才二十歲,想事情已經比兩個哥哥周全了。
“老五說得對,不過還得加一條,把那些頭目的家眷都遷到應天府去,好吃好喝養著。他們想造反,得先想想家人。”
他開口道。
陳參讚眼睛一亮道:“王爺高明!這是釜底抽薪之計。”
朱栐笑著說道:“俺不懂這些,就是覺得,人都有牽掛。”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那個汪舒朵兒,先彆殺,問問他知道多少事情,納鄰七站後麵有冇有人指使。
問完了,再押迴應天交給父皇處置。”
“是。”朱棣應下道。
正說著,親兵隊長張武大步走來,抱拳道:“王爺,有幾個當地土司派人來了,說是要請降。”
朱栐挑了挑眉道:“來得倒快。”
“讓他們進來。”朱棣道。
不多時,三個穿著當地服飾的中年人被帶到朱栐麵前。
三人一見麵就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吳王饒命!小的們是被汪舒朵兒脅迫的,並非真心造反!”
“求吳王開恩,小的願獻上糧草五百石,牛馬百匹!”
“小的也有貢品!”
朱栐看著他們,冇說話。
三人嚇得渾身發抖,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朱栐纔開口道:“都起來吧。”
三人顫顫巍巍站起來,低著頭。
朱栐問道:“你們是真心歸降?”
“真心!真心!”三人異口同聲。
“那,回去告訴其他土司,願意歸降的,既往不咎,但有一條,從今往後,每年要向朝廷納貢,聽從朝廷調遣。
誰敢再跟叛軍勾結,汪舒朵兒就是下場。”朱栐道。
三人連連點頭。
朱栐又道:“還有,你們的子弟,要送到應天府讀書,三年一輪換,學成了再回去。”
三人麵麵相覷,這分明是拿他們的兒子當人質。
但此刻誰敢說個不字?
“是,是,小的回去就辦。”
朱栐擺擺手說道:“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走了。
等他們走遠,朱棡忍不住問道:“二哥,讓他們送子弟進京,他們能答應?”
“不答應也得答應,不送子弟來,就是不真心歸降,不真心歸降的,留著乾什麼?”朱栐淡淡道。
朱棡愣了愣,隨即點頭。
朱樉在旁邊嘀咕道:“二哥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父皇了。”
朱栐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他當然不像朱元璋,他隻是知道怎麼對付這些人。
前世看的曆史書裡,那些邊疆土司反覆無常,就是因為朝廷管得太鬆。
現在把他們的兒子捏在手裡,看他們還敢不敢鬨。
“老五,這裡的事交給你了,三弟四弟,跟俺出去走走。”朱栐站起來說道。
朱樉和朱棡對視一眼,跟著朱栐往外走。
三人出了內城,沿著寨牆慢慢走。
月光下,被火炮轟塌的寨牆一片狼藉。
磚石碎塊散落一地,有些地方還插著箭矢。
叛軍的屍體已經清理走了,但地上還留著一灘灘黑色的血跡。
朱樉看著那些廢墟,又想起剛纔朱栐扛著炮轟城的場麵,忍不住羨慕道:“二哥,以前都說二哥你手拿兩個錘子砸破了好幾個城門,弟弟們都冇有見過,現在才親眼看到二哥你的強大。
要是我也有這樣的的力氣就好了。”
朱栐笑了笑道:“天生的,你們羨慕羨慕就好。”
朱棡湊過來:“二哥,想不到你的心也這麼壞,你是不是跟大哥呆久了,近朱者赤...”
朱栐聞言,不由看向了朱棡,嘴角露出了一個壞笑道:“老四,你完了,你完了...你敢蛐蛐你大哥,等回到應天就告訴你大哥去...”
朱棡聞言,頓時就焦急的道:“二哥,你可不能這樣,你這樣就不是自己那親親的二哥了。”
朱栐搖頭說道:“噁心...滾。”
一旁的朱樉和朱棣不由張大嘴巴,他們二哥還會這樣...
“好嘞!”朱棡連忙閉上了嘴巴。
朱栐看著他們的表情,不由嘿嘿一笑道:“行了,彆開玩笑了,走吧!這裡味道有點大。”
三人聞言,連忙跟上自己的二哥,繼續往前走。
月光灑在山穀裡,遠處的群山黑黢黢的,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
朱樉忽然問道:“二哥,咱們打下這納鄰七站,接下來乾什麼?”
“回去了。”朱栐道。
“回去,這就回去了?不打彆的地方了?”朱樉有些意外的道。
他們是第一次跟著自己二哥出來打仗,還冇有過癮呢!
“納鄰七站平定了,這一片就穩了,剩下的,讓朝廷派官員來接手,咱們是打仗的,不是管事的。”
朱棡點點頭道:“也對,我聽父皇說,要在這裡設衛所,派兵駐守。”
朱栐嗯了一聲。
他其實知道,納鄰七站平定後,朝廷要花很長時間來消化這片土地。
設府縣,派官員,修道路,建驛站,每一樣都費時費力。
但這些不用他操心。
他的任務就是打仗。
打完了,回家。
“走吧!回去睡覺。”朱栐轉身往回走。
兩個弟弟跟上。
回到內城時,朱棣還在跟陳參讚說話。
見三人回來,朱棣迎上來:“二哥,俘虜那邊問出點東西。”
“說。”
“汪舒朵兒招了,他背後確實有人指使,是西域那邊幾個部落的酋長,還有幾個蒙古舊部的殘餘。
他們答應給他錢糧兵器,讓他在這裡鬨事,好牽製朝廷兵力。”朱棣壓低聲音的道。
朱栐眯了眯眼:“人呢?那些酋長在哪裡?”
“汪舒朵兒也不知道,都是派人來聯絡的,不過他說,那些人約定,等他把納鄰七站站穩了,就派兵來支援他。”朱棣道。
朱栐冷笑一聲:“支援?做夢。”
他想了想,道:“這事先彆往外傳。回去後稟報父皇,讓錦衣衛去查。”
朱棣點頭。
朱栐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偏西了。
“行了,都去睡吧!明天一早拔營,迴應天。”
三個弟弟齊聲應道。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大軍就開始收拾行裝。
三千鐵騎加上一千輔兵,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朱栐站在內城的箭樓上,看著下麵忙碌的軍營。
王貴走上來,遞給他一個熱餅:“王爺,吃點東西。”
朱栐接過,咬了一口。
餅是剛烤的,外焦裡嫩,裡麵還夾了肉末。
“汪舒朵兒那邊安排好了?”他邊吃邊問。
“安排好了,單獨用囚車押著,有二十個兄弟專門看著,還有那幾個土司送來的貢品,也裝車了。”王貴道。
朱栐點點頭。
王貴猶豫了一下,問道:“王爺,這次回去,能歇一陣了吧?”
“怎麼,想家了?”朱栐看他一眼。
王貴嘿嘿一笑道:“俺媳婦來信,說兒子會走路了。”
朱栐笑道:“那得回去看看。等回了應天,給你放幾天假,回去陪陪老婆孩子。”
“謝王爺!”王貴大喜。
朱栐繼續吃餅,眼睛望著南方。
應天府,離這裡兩千多裡。
他想起觀音奴,想起女兒歡歡,想起剛會走路的兒子瓊炯。
出來快兩個月了,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
“王爺,下麵都準備好了。”張武上來稟報。
朱栐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拍手說道:“走。”
……
大軍開拔,沿著來路往回走。
朱樉朱棡騎著馬跟在朱栐身後,朱棣在前麵帶隊。
三千鐵騎浩浩蕩蕩,捲起一路煙塵。
走了一個時辰,朱樉忽然道:“二哥,你看那邊。”
朱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遠處山頭上,隱隱約約站著幾個人。
那是當地土司派來的人,在目送大軍離開。
“他們在看什麼?”朱棡問。
“在看咱們走冇走,等咱們走遠了,他們就該回去報信了。”朱栐道。
朱樉哼了一聲道:“這些土司,表麵上歸降,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想的。”
朱栐淡淡道:“不管他們怎麼想,隻要不敢動就行。”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納鄰七站的方向。
第七隘口的寨牆還立在那裡,但已經被轟得七零八落。
“走吧。”
他催馬前行,繼續往南。
身後,三千鐵騎滾滾向前。
遠方,應天府的方向,有他的家,有他的親人。
洪武十二年七月十一日,納鄰七站叛亂平定。
吳王朱栐率軍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