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麻煩------------------------------------------ 麻煩，幾株老槐樹撐著濃蔭，將午後的陽光篩成碎金。周牧雲剛踏進前廳，就聽見琴房隱隱傳來琵琶聲，淙淙切切，像是江南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王嬸？”他鬆了鬆領帶，朝迎上來的管家抬了抬下巴，“奶奶為什麼又這麼急著叫我回來？”，壓低聲音道：“大少爺，家裡有客人。”“男的女的？”“聽說是老夫人以前的手帕交，從蘇城來的，還帶著外孫女。”王嬸朝偏廳方向使了個眼色，“來了有一會兒了，老夫人高興得很。”“嘖”了一聲。又是老家來的“故人”。這些年，藉著各種由頭找上門的遠親舊友不算少，多半是來攀關係、求辦事的。奶奶心軟念舊，總是不忍推拒，最後收拾局麵的往往是他，今天這個女孩不是“打秋風”就是奶奶又騙自己回來相親的吧。，那琵琶聲忽地清晰起來。彈的是《太湖美》的調子，起手幾個音卻格外紮實，不像尋常江南女子那般一味柔婉，反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韌勁兒。“這是？”周牧雲腳步頓了頓。“哦，老夫人說很久冇有老家來人了，隨口問現在的姑娘還會不會聽蘇城評彈。”王嬸笑道，“那姑娘說會，還願意為老夫人彈一曲。這不，正調著弦呢。”。“切。現在攀關係的倒是知道提前做功課了，是比以前那些人強點兒。”他語氣冷淡，“不過，都是麻煩。”，琴房的雕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字不落地落進了她耳中。
她腳步停了一瞬，抬起眼看他。那是一雙極特彆的眼睛——輪廓深邃，睫毛長得能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瞳色卻是清透的琥珀色，像是天山腳下被陽光照透的蜜。那眼神裡冇有江南水鄉常見的怯生生的暖意，反而清澈見底，此刻正漾著一點顯而易見的……不悅。
她身上穿著一件靛藍底繡銀線玉蘭的旗袍，顏色鮮亮，剪裁卻大方得體，襯得她身段柔婉而挺拔。一支青玉簪鬆鬆綰住微卷的長髮，幾縷碎髮落在頸邊。這打扮不像尋常蘇城女子偏愛的素淡雅緻，反而有種明豔的、生機勃勃的美。
她盯著周牧雲看了兩秒，然後微微側頭，用極低的聲音，清晰地說了一句她自認為彆人應該聽不懂的話。“Gichun be dahame yaburengge, mentuhun.”
語速很快，音調起伏，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
周牧雲一怔。
她說的是錫伯族語，自己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眼前這位蘇城來的柔弱女子怎麼會錫伯族語？她說的是：“盲從自負者，是為愚人。”是多年前那位新疆少女教自己的。
他還在發愣，姑娘已經收回目光，朝身旁的張嬸輕輕點頭，抱著琵琶轉身往中堂走。步態從容，旗袍下襬隨著動作漾開輕微的弧度。
周牧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那支青玉簪在她發間隨著動作閃過溫潤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抬腳跟了上去。
中堂裡，兩位老太太正挨著坐在酸枝木的沙發裡說話。主位上是周牧雲的奶奶陳淑媛，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暗紫色繡祥雲紋的改良旗袍，精神矍鑠。她身旁坐著一位看起來稍年長些的老人，麵容慈祥，氣質溫婉，應該就是那位蘇城來的外婆。
兩位老人聽見腳步聲，同時轉過頭來。
“外婆，我調好弦了。”姑娘開口，聲音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清軟，卻又比那多了幾分明朗。她走到兩位老人麵前，笑得眉眼彎彎，“奶奶，您現在想聽嗎？”
“聽聽聽！”陳淑媛連連點頭，拍拍身邊的位置，“瀾瀾快來坐。哎喲，這把琵琶還是我年輕時用過的，虧你還能調出音來。”
被叫作“瀾瀾”的姑娘挨著陳淑媛坐下，將琵琶抱穩。目光不經意掠過門口，看見周牧雲還站在那裡，她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抿。
周牧雲這纔回過神，走進廳內，喊了一聲：“奶奶。”
陳淑媛像是纔看見他，抬了抬眼：“哦，牧雲回來啦。”語氣隨意得很，注意力顯然還在琵琶上，“你先坐，彆出聲，聽瀾瀾彈曲子。”
周牧雲摸了摸鼻子，在靠門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個叫“瀾瀾”的姑娘身上。
她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低頭除錯琴絃時，脖頸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手腕從旗袍寬袖中露出一截，膚色細膩如瓷。而就在那右手手腕的內側——
周牧雲的呼吸倏地一窒。
那裡有一小片硃紅色的印記，狀如一朵簡筆勾勒的蘭花。不大，但在她白皙的麵板上格外顯眼。是她？是她，就是她。周牧雲現在可以很肯定自己的猜測，可片刻後又疑惑會是她嗎？
怎麼可能。那是新疆，錫伯族少女。眼前這位，明明是蘇城來的，穿著旗袍，抱著琵琶，說著吳儂軟語——
可她剛纔說了錫伯族語“Gichun be dahame yaburengge, mentuhun.”。這句話自己無數個黑夜都在回憶重複，不會記錯，周牧雲心臟重重一跳。
這時，瀾瀾已經抬起了手。
指尖落在弦上，第一個音流出來，卻是讓周牧雲微微一怔。
他不是不懂音律。奶奶愛聽評彈，他從小耳濡目染，知道此刻響起的曲子不是奶奶平時最愛聽的《秦淮景》，而是另一支同樣經典的《賞中秋》。
旋律依舊是江南的婉轉，可她的彈法卻不太一樣。力道更足，輪指時顆粒清晰，掃弦時甚至帶出幾分颯爽。特彆是彈到其中一段——那段講述一個眼高於頂的書生，因偏見錯失良緣，後來追悔莫及的情節時，她指尖的力度明顯加重，輪拂之間，竟隱隱有金戈之音。
而她抬眸，極快地、意有所指地瞟了周牧雲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怒氣，隻有一種清澈的、略帶挑釁的瞭然。
周牧雲：“……”
他坐在那兒，忽然覺得這單人沙發的扶手有點硌人，隻能輕輕撥弄腕間的手串緩解尷尬。奶奶正聽得眯起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他隻能保持沉默，目光卻牢牢鎖住她的手腕。
那朵紅色的蘭花，隨著她撥絃的動作，在袖口若隱若現。
是她。
一定是她。
可是她怎麼會在這裡？從新疆到蘇城，再從蘇城到北京，成了奶奶舊友的外孫女？還帶著一身矛盾的、糅合了曠達與柔韌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