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15。
就在蔣道禮在手術室裏搶救的同時,A線的總攻開始了。
邢理襄在確認B線已成功撤離、實物證據安全後,向靳洲梵傳送了訊號:“A2就位,可以下載。”
靳洲梵撥通了局長電話:“王叔,可以收網了。”
五分鍾後,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和刑偵總隊的聯合行動組,分乘十二輛車,駛向鳴科集團總部。
同一時間,邢理襄按下了最終的攻擊鍵。
他之前植入的後門程式全麵啟用,繞過所有防火牆,直連那組物理隔離伺服器。
海量的資料開始被加密、壓縮、分塊傳輸到預設的十幾個境外映象伺服器。
鳴科集團資料中心,警報聲響成一片。
“主管!有人在強行下載‘黑盒子’伺服器的資料!”技術員驚恐地大喊。
“切斷電源!快!”主管吼道。
但已經晚了。邢理襄早就料到了這一手,他同步發動的DDoS攻擊,癱瘓了資料中心的電力管理係統。
備用發電機需要90秒才能啟動,而這90秒,足夠他下載最關鍵的核心資料了。
上午9:28。
李聞鳴在總裁辦公室裏,像困獸一樣踱步。
他剛剛接到雲頂苑遇襲的訊息,還沒來得及消化,秘書就臉色慘白地衝了進來。
“李總!好多警察,把大樓圍住了!說是要請您回去協助調查……”
李聞鳴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衝到窗邊,向下看去。隻見樓下警燈閃爍,數十名全副武裝的警察正在拉起警戒線,疏散人群。
完了。全完了。
他踉蹌後退,撞在辦公桌上。桌上那個他最喜歡的雕刻鎮紙,“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塊。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王誌剛帶著四名幹警走了進來,出示了逮捕令。
“李聞鳴,你因涉嫌故意殺人、侵犯商業秘密、巨額詐騙、行賄、洗錢等罪名,現依法對你執行逮捕。這是逮捕令。”
冰冷的手銬戴在了他的手腕上,金屬的觸感,讓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把獵刀的刀柄。
“我要見我的律師!”他喃喃道。
“到局裏會見。”王誌剛麵無表情,“帶走。”
李聞鳴被押出辦公室,走過長長的走廊。
兩旁的員工用驚愕、恐懼、鄙夷的目光看著他。那些曾經諂媚的笑臉,如今隻剩下冰冷的疏離。
大廈外,記者如潮水般湧來,閃光燈幾乎要閃瞎人眼,問題像子彈一樣砸過來:
“李總!雲頂苑的保險庫裏到底藏了什麽?”
“您對厲科聲教授夫婦的死有什麽要解釋的?”
“鳴科的技術真的是偷來的嗎?”
李聞鳴低著頭,一言不發,被警察推上警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鳴科集團高聳的玻璃幕牆。
二十年經營,毀於一旦。
三天後,慈恩國際醫院VIP病房,傍晚。
麻藥退去後的劇痛,混合著高燒帶來的眩暈,讓蔣道禮在昏沉與清醒之間反複浮沉。
右肩胛下方的貫穿傷,像有燒紅的烙鐵在裏麵不斷攪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
他能感覺到胸腔引流管的存在,能聽到監測儀規律的滴滴聲,能聞到空氣裏彌漫的消毒水和某種很淡的、帶著冷感的香氣。
不是護士身上的味道。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病房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光線在牆角切割出明暗的界線。
他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離他不到一米。
仍是一身利落的黑色高領衫和同色長褲,套了件白色薄款風衣,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
她微微側著頭,看著窗外沉落的暮色,側臉線條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有些疏離,手裏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筆。
他見過,是她常用來快速記錄或思考的銀色戰術筆。
明明是方歆月,但又好像不是。
蔣道禮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盡管高燒讓視線有些模糊,盡管傷口疼痛幹擾著判斷,但他幾乎立刻確認,方歆月是溫軟儒雅的,像林間小鹿。
而眼前這個女人,她的眼神太靜,太深,像結了冰的湖,湖麵下是看不見底的漩渦和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
她坐在那裏,背脊挺直,沒有絲毫慵懶或依附感,是一種經年累月習慣於掌控、也習慣於孤身一人的、帶著棱角的挺拔。
是那個,他一直覺得方歆月不對勁的根源,那個讓他好奇、探究、甚至隱隱覺得“同類”氣息的,另一個存在。
蔣道禮沒有立刻出聲。他看著她,大腦在疼痛和藥效中艱難運轉。
她為什麽會來?以方歆月的身份來探病?不,不像。那她是以什麽身份?合作者?債主?還是……
就在這時,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厲勉秋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她的眼神平靜無波,沒有該有的關切、慰問或同情,隻有冷靜和審視,彷彿在評估一件武器的損壞程度,或者,計算這場交易剩餘的籌碼。
“醒了?”她開口,聲音是蔣道禮記憶中的質感,平穩、清冷。
“疼是正常的,彈道擦過肺葉,傷了根肋骨,失血1700cc。你能活下來,一半靠醫生,一半靠你自己命硬。”
語氣是陳述事實,沒有安慰,甚至有點……嫌棄他不夠小心?
蔣道禮扯了扯幹裂的嘴角,想笑,卻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抽氣。
他試著動了動左手,想去夠床頭的水杯。
厲勉秋看到了。
她沒動,隻是看著他笨拙地嚐試,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杯壁卻因為牽動傷口而疼得皺眉時,纔像是完成了某種觀察。
她站起身,拿起杯子,又從旁邊拿來新的吸管,拆開插進杯子裏。
然後一隻手托住他的後頸,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公事公辦的力道,將吸管遞到他唇邊。
“喝,慢點。”她命令道。
蔣道禮就著吸管喝了幾口溫水,幹得冒煙的喉嚨得到些許緩解。
他重新躺回去,看著她又坐回椅子,將杯子放回原處。
“東西呢?”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些。
“交給警方了,獵刀、血衣、U盤,所有。DNA比對和證據鏈已經完成,李聞鳴完了,板上釘釘。”
厲勉秋的回答簡潔明瞭,直接切入核心,“邢理襄下載的電子證據也已經整合完畢。現在,隻等開庭。”
蔣道禮點了點頭,這在意料之中。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她沒什麽表情的臉上:“你怎麽來了?靳洲梵知道嗎?”
“他不知道我這樣來。”厲勉秋淡淡地說,“方歆月明天會以靳太太的身份,和靳洲梵一起,帶著果籃和補品,正式來感謝蔣先生的仗義相助。”
她特意強調了“這樣”和“方歆月”。
蔣道禮的心髒,隨著她這句話,重重地跳了一下。
高燒帶來的熱度似乎瞬間褪去了一些,一種混合著“果然如此”和更深疑惑的清明,湧了上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質眼神都與方歆月截然不同,卻又共用同一張臉的女人,一個在心底盤旋了許久的猜測,漸漸浮出水麵。
“所以,”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聲音壓低,帶著試探和某種近乎篤定的詢問,“我該叫你什麽?方小姐?還是,別的什麽?”
病房裏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些,遠處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厲勉秋沒有立刻回答,轉著銀色戰術筆的手指停了下來,筆尖在指間定格。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蔣道禮,這一次,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而帶上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近乎攤牌的平靜。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蔣道禮以為她不會回答,或者又像以前一樣,用“做好你的事”之類的話搪塞過去。
然而,她沒有。
她微微向前傾身,縮短了那本就不到一米的距離。
她用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的語調,對著病床上重傷未愈、卻眼神銳利如昔的男人,說出了那句,在他後來漫長歲月裏,都清晰記得每一個音節的話:
“喂,蔣道禮。”
她叫了他的全名,不像方歆月那樣帶著社交距離的“蔣先生”,而是更直接,甚至帶著點她特有的、冷硬的熟稔。
“其實,”她頓了頓,彷彿在斟酌用詞,又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還有個名字。”
她的目光直視著他,沒有任何閃躲,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像在介紹一把刀,或者報告一個坐標。
“我叫厲勉秋。”
“勉強的勉,秋天的秋。”
說完,她向後靠回椅背,重新拉開了那點距離,恢複了之前略帶疏離的姿態,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自我介紹,隻是隨口提了句天氣。
“你好,蔣道禮。”她又補了一句“招呼”,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台詞,但那雙眼睛,卻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反應。
“厲、勉、秋。”蔣道禮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重複這個名字。
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重量,砸在病房寂靜的空氣裏。
電光石火間,許多碎片猛地串聯起來!
她二十年不輟的追蹤,她對李聞鳴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她對“厲家”舊事和那把獵刀的執著,她那些與方歆月溫婉形象完全不符的、近乎專業的情報能力和冷靜到殘酷的行事風格。
厲勉秋,厲科聲的厲。
原來如此。
所有關於“方歆月不對勁”的疑惑,所有對她身上那種矛盾氣質的探究,在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也最驚人的解釋。
她是厲家滅門血案中唯一的倖存者,是背負了二十年血仇的幽靈,是蟄伏在方歆月這個溫柔表象之下、隻為複仇而活的,真正厲家遺孤。
巨大的震撼,甚至暫時壓過了傷口的劇痛。
蔣道禮看著她,喉嚨有些發緊。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關於二十年前那個雨夜,關於她和方歆月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關於她這些年如何度過……
但最終,他什麽都沒問。
他隻是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厲勉秋。”他再次念出這個名字,“這名字,比方歆月硬氣。”
“我喜歡。”
這三個字,在寂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擲地有聲的意味。
厲勉秋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更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說“喜歡”。
她沒有接“喜歡”這個話茬,彷彿那是個燙手的山芋,或者一個她不知該如何處理的領域。
她迅速恢複了公事公辦的表情,語氣重新變得平淡疏離,甚至帶著點刻意的撇清:“名字而已,你知道就行了。”
“靳洲梵知道嗎?”蔣道禮問。
“知道。”厲勉秋沒有隱瞞,“從一開始就知道。”
蔣道禮扯了扯嘴角,這次真的笑了一下,雖然很輕:“那他可真是,藏得夠深,你也一樣。”
“現在你也知道了。”
“嗯。”蔣道禮臉上的笑意,仍未散去。
病房裏安靜下來,隻有監測儀規律的“滴滴”聲。
過了一會兒,厲勉秋從口袋裏掏出黑色金屬盒,放在床頭櫃上。
“這個,你留著吧。”她想起監控畫麵,他身受重傷仍然要冒險去撿起盒子的一幕。
蔣道禮看著那個盒子,又看了看她:“也行,說不定以後有用,謝謝。”
厲勉秋移開視線,看向窗外,“你幫我們拿到證據,我……我們欠你個人情。”
“不是交易嗎?”蔣道禮故意問。
厲勉秋沒回答,過了很久,才輕聲說:“沒有哪種交易,需要用人命去換。”
她轉過身,看著他,“所以,算我欠你的。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我可以幫你一次。”
蔣道禮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笑意更濃:“厲勉秋,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挺有意思的。”
厲勉秋沒接話,隻是說:“你好好養傷。醫藥費、後續的康複,靳洲梵會負責。等你好了……”
“等我好了,請我吃頓飯吧。”蔣道禮打斷她,“不去茶餐廳,去個好點的地方。我這次,可是流了不少血。”
厲勉秋看了他幾秒,點點頭:“好。”
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蔣道禮。”
“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蔣道禮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良久,他拿過金屬盒揣在手裏,嘴角勾起一個複雜的弧度。
原來是她,一直都是。
那個在茶餐廳給他盒子的,是厲勉秋。
那個在耳機裏冷靜指揮的,是厲勉秋。
那個讓他覺得“不對勁”又忍不住想探究的,是厲勉秋。
那個在生死關頭,他下意識想護住證據交予的……也是厲勉秋。
蔣道禮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雲頂苑槍林彈雨中,自己把箱子護在胸前的那個瞬間。
當時他在想什麽?好像什麽都沒想,隻是本能。
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本能,或許不僅僅是交易,不僅僅是為了東西。
而是因為,在那些生死與共的短暫交集裏,他早就模糊地感知到了“她”的存在。
感知到那個藏在完美表象下、傷痕累累卻無比強大的靈魂。
所以,當子彈向箱子飛來時,他不惜以身體抵擋。
為了那個和他一樣,在黑暗世界裏行走,卻背負著比他更沉重宿命的……同類。
“厲勉秋……”他在黑暗中,無聲地重複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個複雜難明的弧度。
這筆賬,好像越來越算不清了。
不過,似乎也不賴。
至少,他知道自己救的是誰了。
一個,連名字都讓他覺得喜歡的、厲勉秋。